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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侯論·蘇軾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鬭,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世人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髮,蓋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才,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捨之。勾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以待其斃。此子房教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子房歟!

宗藩体制解体与东北亚乱局



近代以来,东北亚问题成为国际焦点,该地区也成为影响远东乃至世界全局的重要火药桶之一。1894年的中日战争因此而起,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联合国第一次动用军队也为此而来。因此怎样结束东北亚的乱象,除现实政治考量外,还应该注意其与历史传统的关联度,因为在前近代的历史上,这一地区并非如此。

在西方势力渗透到东北亚地区以前,这个地区的许多国家实际上是中华帝国的藩属,他们在自己的国度里享有完整的行政主权,但由于与中华帝国有着某种程度的藩属关系,受到中华帝国在各方面的关照与保护。此时的中华帝国对这些国家享有名义上的宗主权,因此在履行宗主国责任的长期过程中,中华帝国不能不奉行“王道政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主持公道、正义,竭力维护中华帝国与周边藩属之间的和平及良好的互动关系,不到万不得已,中华帝国不会出手动武,更不会纵容或支持某一国家对另一国家挑衅、欺侮。中华帝国的尊严、信誉大于一切,与藩属诸国的所有交往,都必须从政治上考虑得失利弊。然而,当西方势力开始向亚洲渗透后,中华帝国在西方的强势压力下逐步退却,它虽然有心继续维持帝国与各周边藩邦的政治、经济、文化联系,但实在说来已力不从心。西方势力不仅要将中华帝国的宗藩变成自己的宗藩或势力范围,它们在根本目标上是要将中华帝国纳入西方势力主导下的所谓世界一体化的新秩序中,中华帝国在差不多一百年的时间里,尊严丧失殆尽,主权和领土完整受到严重破坏,逐步沦为西方势力的殖民范围。帝国素来信奉和坚守的“王道政治”不再,转而不得已信奉西方近代国家所向披靡的所谓“进化论”。

进化论的观念在中国由来已久。严复在解读西方这一近代思想时也曾注意它与中国古典思想的相似度,只是这一思想在中华帝国古典政治学的范畴中一直不被看好, 更不被提倡。因为仅仅凭借“力”的角逐去获取霸权,只是一种“霸道政治”,其与中华帝国一直信奉、遵守的“王道政治”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是儒家伦理不太赞赏乃至根本反对的一种政治理论。只是在西方的压力下,中华帝国出于民族存续的现实需要,不得已放弃王道政治,转向霸道政治,转向自身力量的积聚,于是乎远东地区直至整个亚洲,失去了可以信赖的“共主”,先前的各个藩邦在失去了中华帝国的保护之后只能依附于西方各个强势国家自谋出路。从这个意义上说,东北亚乱象的形成可能有许多的复杂因素,然而认真考究,可能与中华帝国立国原则的调整有着重要的因果关系。

一、宗藩体制开始解体

西方国家对中华帝国施压始于1790年代。随着中英之间贸易逆差的逐步扩大,英国人开始寻找机会向中国施压,无奈当时的中国基本上还是一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态,市场发育不完全,无法接纳消化英国更多的工业品,于是英国人一方面寻求鸦片消弭贸易逆差,另一方面试图进入中国,由自己或与其他西方国家一道直接开发中国市场。

以鸦片平衡贸易逆差严重侵害了中国的利益,于是中英之间以鸦片的名义进行了两次战争。两次战争都以中国的失败而结束,中国被迫向西方开放市场。至1880 年代,中国内外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列强不再满足于两次鸦片战争所获得的市场准入条件与范围,他们试图依靠军事实力进入中国内地,将整个中国都纳入他们的市场体系。为此目的,外国势力不断在中国边境集结、窥视、示威、蚕食,北有沙俄,南有法国,西有英国,东边则是日本、美国对台湾和朝鲜的觊觎、窥视和骚扰,并最终导致了1880年代中期的中国边疆危机和外交危机。

中国的边疆危机和外交危机因越南问题而引起。基于历史原因,越南在历史上比较长时间为中国的附属,只是后来因中国自身危机无暇顾及越南,而恰当此时法国势力东顾,遂使越南有意脱离中国的控制。这在中国因一系列危机而无暇兼顾时,也就不能不予以容忍。但是到了1880年代初期,中国因洋务运动的进行而使自己的综合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当中国的国力足以应付(其实是自认为足以应付)某些外交危机的时候,大清王朝的统治者自然不能继续容忍越南脱离中国的企图,顽强地要把越南保持在它的政治、军事和经济的势力范围内,从而引发了与法国的矛盾冲突。法国的政治、经济势力正在东向,它的初期目标就是要将越南等中国南部藩属纳入自己的体系。

法国对越南的觊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但真正着手进行实质性的占领与控制还是在1858年与中国达成《天津条约》之后。1859年,法国军队占领西贡,之后不久又相继兼并了南部诸省,拥有对越南南部地区的实际控制权,中越之间的宗藩关系受到严重的影响与挑战。1874年,法国政府与安南(越南)当局在西贡订立和亲条约,通过这个条约,法国表面上承认安南独立,实际上是将其降为法国的保护国。条约宣称法国有义务保卫安南政权不受外国侵犯和干扰,并唆使安南国王将刘永福和黑旗军从河内附近及红河三角洲赶出去。对于法国迫使安南签订的这个条约,清政府当时无力干涉,但是清廷坚守安南为中国的附属国这一原则,始终不予承认。

从中华帝国自古以来所信奉、遵守和执行的宗藩政策而言,清政府此时所执行的政策显然有其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之处。因为从宗藩体制所具有的伦理观念说,藩邦有难,宗主国无论如何都要出手相救,即便因为自身力量的原因无法相救,也必须使藩邦能够获得充分理解。很显然,清政府此时已无力奉行宗藩体制下的王道政治,无法履行宗主国对藩邦的保护责任。与宗藩体制下的伦理观念相反,清政府此时与法国冲突、斗争,在很大程度上已不是对藩邦尽责任、守义务,而是近代“霸道政治”伦理中对势力范围的争夺。清政府政策中的最大矛盾,是希望或者说期待王道政治与霸道政治两者兼顾。

法国对越南的军事占领也引起了安南政府的忧虑,为了抗拒法国的推进,安南政府加强了与清政府的联系,既向中国政府进贡,又请求驻扎在中国和安南边界上的非正规中国军队黑旗军给予援助。1882年,黑旗军开始与法国军队作战。翌年,清政府又秘密派遣正规军进入越南协同作战。对于法国的企图,清政府当然看得很清楚,一旦法国完全控制了越南,肯定会对中国南部地区构成相当大的威胁。然而问题在于,当中国军队现代化的任务尚未完成之前,当中国的海防计划尚没有落实的情况下,中国是否有必要为安南这一附属国不惜与法国这样的西方强国开战,却成了清廷内部持久争论的问题。主持朝政的恭亲王奕訢和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素来被认为最具有国际视野,最懂得近代国家的外交原则,其实转换一个说法就是,正是他们两人比较多地认同近代国家的“霸道政治”,而不再主张中国在无法解决自身问题的前提下为周边藩邦履行责任和尽义务,所以他们均认为中国此时应该尽量避免与法国开战,应该尽力以谈判为手段解决中法之间的冲突,既维护安南的利益,也不使中国在这一过程中损失过多。

作为务实、相对比较清醒的政治家,恭亲王奕訢、北洋大臣李鸿章等人太清楚中国的真实处境和实力,中国社会经济、国防实力经过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等一系列事件的消耗,几乎丧失殆尽,自1860年代初开始的洋务运动虽然使中国的状况有所改善,国力有所提升,但那毕竟只是相对于原有落后的基础而言,毕竟时间也太短,无法与西方老牌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相比,当然也就不足与西方强国言战,更不要说正面交锋,中国的正确选择就是尽可能地争取更长的和平时间发展自身。于是,恭亲王奕訢与李鸿章等人设计了一个“明交暗战”的战略方针,派一些正规军队驻扎在镇南关外谅山一带,在国际社会面前表现出只求保境,而不愿与法国决战的姿态,争取国际社会的同情与支持。另一方面,清政府也暗中派一些非正规军队深入越南北部援助黑旗军,以期在实际效果上给法国军队以打击,至少让法国军队不能那样顺利地为所欲为。

平心而论,恭亲王奕訢、李鸿章等人的设计从现代国际关系学的角度看,也不失为一着可以一试的“好棋”。无奈,在传统爱国主义心态支配下,国人不能容忍政府在边境告急的情况下故意沉默。而且,清廷内部相对比较边缘化的所谓清流党人或许是因为近20年的洋务运动已初见成效,或许是基于传统的宗藩观念和道义力量, 对法国的扩张行动颇为不满,他们共同谴责恭亲王奕訢与李鸿章的绥靖政策只会鼓励法国人更加贪得无厌。

清流派的观点深深地影响了清廷的决策者,使清廷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荣誉要求捍卫一个朝贡国,可是畏惧心理却不允许它去和一个西方头等强国打仗。 ”1882年12月,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法国驻华公使在北京进行谈判,中国政府同意从越南北部撤回黑旗军,并在法国承诺放弃侵占越南北部的企图后,允许法国经过红河流域和云南进行过境贸易。双方还约定,中法两国政府共同保证越南的独立。这样一来,越南就由先前中国的附属国一变而成为中法两国的共同保护国。

1882年的协定部分解决了中法两国在越南问题上的冲突,中国虽然放弃了对越南的完全宗主权,但毕竟没有诉诸武力与法国开战。而且,当中国的国力并不足以支持中国拥有更多的宗藩国家的条件,中国部分放弃对某些周边国家的宗主权,也是中国建设现代民族国家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1882年的北京协定并不被1883年初上台的法国新政府所接受,法国新政府决议对印度支那实行更为直接的殖民统治。1883年5月,法国议会通过对越南北部进行军事远征的战争计划,中法关系陷入紧张状态。同年8月,法国军队开始在红河盆地对黑旗军作战,并很快突破黑旗军的防线。8月25日, 法国与越南当局签署新协定,越南政府自认为法国的保护国,声明中国不得再干涉越南事务,完全否认中越之间的宗藩关系。这对大清王朝的信誉无疑是一沉重打击。黑旗军的失败尤其是越法新协定的签署极大地激怒了清廷中的主战派,20余年的经济发展尤其是军事实力的提升使这些主战派底气十足,无法接受丧失越南的 事实。曾纪泽明确向清廷表示,“越南本属中国,理应全境保护”,他认为中国如果放弃在越南的利益,那么法国以及其它西方强国就会乘机从南方直入中国本土,对中国进行商业和政治渗透,南部中国就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所以,清廷的主战派在批评李鸿章求和政策的同时,坚决要求派兵支持刘永福和黑旗军,收复失地,恢复和巩固中国对越南的宗主权。而恰当此时,越南政府内部也发生了变动,一批亲中国的军政大员发动政变,并请求中国政府出兵援越抗法。

主战派的要求和越南政府的请求,获得了清廷最高统治层的回应,清廷决定以武器弹药支持黑旗军,并从云南和广西调正规军5万人入越作战。1884年3月,中法军队在北宁附近交战,仅有16000人的法国军队竟然挫败了5万人的清军。中国军队失败的消息传到北京,慈禧太后利用外部危机解决内部危机,乘机罢免了恭亲王奕訢的职务,委派李鸿章与法国代表谈判,寻求解决方案。5月11日, 李鸿章与法国海军上校福禄诺在天津达成协议。根据这个协议,中国政府承认法国与越南签订的所有条约,中国驻越南的军队立即撤回;而法国则承诺不向中国要求战争赔款,保证中国南方边界不受侵犯,并承认中国在越南的势力,同意在将来与越南缔结任何条约时不使用有损于中国威望的字眼。“李—福协定”或许是李鸿章心目中解决越南危机的一个比较好的办法,但是这个协定却遭到了清流党人的激烈反对,他们要求清政府追究李鸿章的责任。该和约本为预备性条约,正式签订应该在3个月之后。可是法国方面在该和约商定后就要求中国驻越南的军队执行和约,从越南撤出,因此必然遭到中国军队的拒绝。6月23日,中法军队再次冲突,战事又起,尚未发生效力的“李—福协定”无果而终。

占领越南并不是法国在远东地区进行军事行动的终极目的,它主要是希望能够以越南为跳板,将势力渗透到广大的中国腹地。所以,和约的无效及军事冲突的再起使法国更有了战争借口。1884年7月12日,法国政府向中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立即执行“李—福协定”,并索赔大笔战争赔款。法国的强硬态度并没有改变清政府的立场,清廷迅即将主战的清流党领袖张之洞调任两广总督,张佩纶会办福建海防,摆出不惜与法军决战的态势。然而,法军并没有按照清廷的思路行事。8月23日晨,封锁闽江口的法国军舰以突袭的方式攻击福州,仅仅一个小时就击沉中国11艘兵船,并将1866年以来由法国人帮助建造的马尾船厂彻底摧毁。10月1日,法国海军陆战队在台湾基隆港成功登陆,23日宣布封锁台湾岛。

与福建战线的情况相反,在越南本土,中国军队在经过几次失败后,又向越南派遣了大量援兵,新任将领冯子材指挥有方,中国军队遂于1885年3月重新占领谅山,并准备向北宁、河内发动攻势。中国在军事上又获得了优势地位。军事上的优势并没有促使中国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相反,因为北部边疆危机的再起及朝鲜问题的困扰,清廷决定乘谅山大捷的机会争取和平,以便赢得体面的结果。1885年6月9日,李鸿章与法国驻华公使在天津签订条约,中法战争至此结束。根据这项条约,中国承认法国与越南签订的所有条约,法国则撤走在台湾地区的军队。中国不必向法国支付战争赔款,然而中国对越南的宗主权至此彻底丧失。

二、东北亚的战略意义

中国的“不败而败”表明20余年的洋务新政不堪一击,经不起考验,外交、政治和技术上的“有限现代化”根本不足以支持中国抗击列强,中国南方的朝贡国只好一个又一个接着丧失。1885年,英国效法法国入侵缅甸,迫使缅甸脱离中国而沦为英国的保护国。这样一来,中国的南部边界实际上已面临着英法两国的共同威胁。

逐步被迫放弃对越南、缅甸等南部附属国的宗主权,是清政府不得不选择的丢卒保车战略。早在中法战争爆发之前,清廷内部已有相当一部分人充分意识到中国真正的危机并不来自边远的南方,清政府所面对的真正危险,除了国内的骚乱外,主要来自毗邻京畿的北方,中国如果丧失对朝鲜半岛的宗主权,那将失去京畿的重要屏障。因此,包括恭亲王奕訢及李鸿章在内的许多满汉大臣真正关切的是京畿周边华北和东北地区的和平,他们不愿意在越南这块“无用之地”上与法国人决战,以免列强乘虚而入,从北方尤其是从朝鲜进入中国。这也是清政府为什么在谅山大捷后急于与法国和解的一个理由。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清政府有着深刻的教训,那就是琉球国的无端丧失。

琉球群岛位于中国大陆东方大海之中,东北方与日本九州岛隔海相望,东南方与台湾岛隔海相望。根据可信的文献记载,琉球至少在隋朝时候即与中国政府建立了联系,至明洪武年间,接受大明王朝的册封,称臣入贡。日本明治维新后,国力增强,开始在琉球培植势力,急剧扩展。1872年,日本强制册封琉球国王为藩王,试图改变琉球的宗藩关系。只是日本的措施并没有获得琉球国的认同,其统治者希望继续与中国保持着传统的宗藩关系,不变更琉球的国体与政体。琉球的坚持惹恼了日本,1879年3月,日本用武力迫使琉球统治者交出政权,接着宣布”废琉置县”,将琉球国改为冲绳县。日本的做法激起琉球的反抗,琉球派员前往天津谒见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李鸿章,请求中国政府、“尽逐 日兵出境”。然而此时中国的南部藩邦安南及西北边陲都相继出现的问题,清政府接受琉球的请求后,确曾通过外交渠道向日本政府据理力争,然而终究没有履行宗主国的责任出兵奉有道而伐无道,维护琉球国的正当利益,主持正义与公道。“自为一国”的琉球生生被日本灭绝了社稷。这不仅极大地损害了大清王朝作为宗主国的信誉、尊严,而且使其他藩邦感到失望与寒心,从而与宗主国离心离德。日本的战略目标当然不是一个琉球岛,它要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踏上大陆,就必须占领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朝鲜和台湾。对清政府来说,朝鲜不仅是重要的朝贡国,而且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地位,是中国北部的一个重要屏障,在一定程度上隔离了来自日本及俄罗斯的威胁,清政府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容忍像越南、琉球那样无端丢失。自清朝建立,朝鲜与中国的关系更加密切,它除了偶尔与日本有过往来外,与西方其它国家并无交往。不过随着中国与日本相继向西方国家开放,朝鲜也逐步受到西方国家要求贸易、传教、建立外交关系的压力,法国人、美国人都曾不惜以武力相威胁,然而都在朝鲜的反抗下未能成功。

面对西方不断施压,中国早已自顾不暇,更无力保护朝鲜。自1867年始,中国政府有意识地劝导朝鲜与西方国家和解,建立适当的条约关系以抗衡日益增长的日本的影响。对此,朝鲜方面并没有给予积极回应,它既不愿意向西方开放,更对日本的维新运动不屑一顾,以为日本脱亚入欧,文明开化,与西人交好,不过是化为夷狄,与禽兽无别,朝鲜坚守不与日本交往的原则,宣布“与日本交际者处死刑”。对于清政府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一再劝告朝鲜与西方接触,朝鲜政府感到非常不舒服,这对中朝宗藩关系无疑投下了阴影。

朝鲜的冷淡使通过维新运动正在凝聚力量的日本甚为不满,日本政府遂于1875年准备以武力敲开朝鲜的大门,并为此专门委派使者前往中国试探清政府的反映, 而中国政府此时正穷于应付各种外交危机无力东顾,只得告诉日本,称朝鲜虽是中国的藩属,但其内政、外交从来悉听自为。清政府的这一动作显然与其宗主国的地位不太相称,无疑是在推卸自己的保护之责,是一种角色混乱。

受清政府的鼓舞,日本决心以武力促使朝鲜开放,而清政府为避免冲突,遂指令朝鲜与日本进行谈判。1876年2月24日,“日朝江华岛条约”签字,日本承认朝鲜为自主之邦,享有与日本平等的权力;双方同意建立外交关系,互派使节;朝鲜同意向日本开放三个通商口岸,日本在这些口岸享有领事裁判权。由于中国没有履行宗主国的权力维护朝鲜的利益,中国在朝鲜的影响显然在下降。

中国政府当然不甘心就此放弃朝鲜,特别是日本吞并琉球后,中国对来自东邻日本的威胁更加敏感。为了抵消日本对朝鲜的影响与控制,中国政府在无力履行或不愿履行宗主国权利与义务的前提下,决定推动朝鲜对西方国家开放,试图借助于西方各国的均势抵消或减弱日本的影响。这一政策选择毫无疑问是放弃了宗主国的权利,当然也就放弃了宗主国的王道政治伦理。清政府对朝鲜的帮助与劝告,实际上只是一个友邦的做派,不再具有宗主国的风范。

1882年,主管朝鲜事务的李鸿章派员促成朝鲜与美国谈判,美国承认朝鲜的独立,双方同意建立外交关系,互派使节;朝鲜同意美国在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此后数年,中国还促成朝鲜与英国、法国、德国签订了类似协议,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朝鲜的对外开放及现代化进程。中国在朝鲜的影响也因此而明显有了上升的趋势,朝鲜依然自认为是中国的藩属。

日本对中国在朝鲜地位的上升心有不甘,其驻朝公使努力在朝鲜政坛培植亲日派。1884年12月,朝鲜内部的亲日派在日本的支持下,乘中国忙于中法战争无暇东顾的机会突然发动政变,中国驻朝军事将领袁世凯迅即出兵镇压,平息了叛乱,中日两国因朝鲜问题发生正面冲突。为了协调中日两国在朝鲜问题上的矛盾,李鸿章与日本政府专使伊藤博文于1885年4月18日在天津缔结条约。由于此时中国政府和李鸿章的精力都用在中法战争上,因此在朝鲜问题上不得不向日本让步,使朝鲜由先前中国为惟一宗主国的权力改由中日两国分享,日本取得了向朝鲜派兵的权力,这就为后来的中日冲突埋下了伏笔。

三、群雄逐鹿东北亚

日本的姿态引起了中国政府的注意,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事件,清政府派员到朝鲜推行洋务政策,企图以“以夷制夷”的手段借助列强牵制日本。结果使朝鲜成为各国势力角逐的场所,使朝鲜和中国更加受制于美国和日本,并逐步形成英美日三国联合的态势。从中国统治层看,慈禧太后和李鸿章不是没有看到日本的野心,但他们一是盲目乐观,相信中国海防和军事实力经过几十年洋务新政的刺激、发展,“已有深固不摇之势”。同时一厢情愿地寄希望于中日一旦发生冲突,由英、俄出面排解,中国从一开始就在外交上处于被动地位,听凭各国摆布。虽然日本通过1885年的中日条约从中国分享了在朝鲜的权益,但鉴于当时的国际格局尤其是列强对朝鲜的觊觎,日本并没有立即设法清除中国在朝鲜的势力。相反,日本竭力鼓动中国加强对朝鲜的影响,期待由中国抵制西方对朝鲜的插手。然后待日本的经济及军事实力进一步加强,再由日本与中国正面交涉,这样就可以确保日本在将来的朝鲜事务中只与中国打交道,而不必牵涉到西方的利益,最大限度地减少日本可能遇到的障碍。

日本的战略似乎并未引起中国的警惕,日本在分享了中国对朝鲜的保护权后的退让,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李鸿章的虚荣心,他遂委派极其能干的亲信袁世凯为驻朝全权代表。经过几年的努力,袁世凯在相当程度上控制了朝鲜的宫廷和政治、经济决策事务,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中国对朝鲜的控制力。袁世凯的强势与中国影响的扩大确实抵消、遏制了西方对朝鲜的觊觎,但却正中日本的下怀。而且,日本始终没有放弃或削弱自己在朝鲜的活动,其驻朝鲜使团积极培植亲日派,力图将朝鲜变成日本独享的保护国。1894年3月28日, 朝鲜亲日派领袖人物金玉均在上海被另一朝鲜人刺杀身亡,其尸体被朝鲜政府运回后凌迟示众以警示那些亲日派。这一事件在法理上虽说与日本无关,但日本朝野无不认为这一事件是对日本权益的冒犯,极端好战分子呼吁不惜以战争维护日本的尊严,玄洋社等秘密组织则竭力鼓动曾被朝鲜当局镇压而被迫转入地下的东学党策动反政府运动,以便混水摸鱼,进而取代中国控制朝鲜。

在日本的鼓动下,东学党利用群众自发抗议官僚贪污的情绪,于1894年4月初发动反政府运动。此时的朝鲜政府具有明显的亲中倾向,当东学党发动的反政府运动日渐扩大之后,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向中国政府求援。6月1日, 朝鲜政府向中国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袁世凯秘密表示了求援要求,希望清政府派遣军队协助平定东学党反政府运动。对于朝鲜的求援,清政府也曾有所犹豫,然而日本方面在获悉这一消息后,却支持中国采取积极行动,并向中国政府暗示日本无意干预此事。对此,中国政府尤其是李鸿章信以为真。6月4日,李鸿章奏请派遣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淮军分批进入朝鲜,开抵牙山。6日,中国政府按照1885年天津条约的约定,将出兵朝鲜的决定告知日本。中国的决定正是日本政府所期待的,因为只有如此,日本政府才能名正言顺地向朝鲜派兵。1894年6月2日,日本政府决定派遣一个混成旅团前往朝鲜。5日,日本组建战争体制,在参谋本部内设立大本营,直接隶属于日本天皇,并决定继续向朝鲜派兵。

当中日两国军队向朝鲜集结的时候,朝鲜政府已基本平息了东学党的反政府运动,局势趋于平静,中日两国驻军朝鲜的理由都不复存在,因此清政府建议中日两国军队同时撤走,朝鲜也要求日本撤军。然而日本根本不理睬中国与朝鲜的要求,除了源源不断向朝鲜派兵外,还于6月16日向中国政府提出,为了防止朝鲜再度发生内乱,必须改革朝鲜的内政,试图以武力把朝鲜变成日本的殖民地。另一方面,日本借机向朝鲜大规模增兵,决心促使中日关系破裂,但在表面上继续释放不再增兵的烟雾,麻痹中国政府,使中国驻朝鲜军队在思想上解除了武装。

对于日本的真实用意,慈禧太后和李鸿章等人并非茫然无知。李鸿章按照既定方针一面寄希望于国际干涉,避免中日冲突,争取和平;另一方面,在主战派的促使下,也制定了一套作战方案,加紧调军队进入平壤,暂时放弃朝鲜南部地区,背靠中国,固守北方,形成中日两军对恃格局,一决雌雄。就军事布局看,李鸿章的方案无可厚非,是当时形势下的惟一选择。只是未容实现这一布置,日军先下手控制了朝鲜政权,并对中国不宣而战。

6月21日,中国政府拒绝了日本的建议。第二天,日本御前会议决定与中国绝交,向朝鲜增兵,由日本单方面迫使朝鲜进行内政的全面改革。28日,日本要求朝鲜宣布对中国完全独立。7月17日,日本御前会议决定对华开战,并要求朝鲜废除与中国的一切条约,促使中国从朝鲜撤军,并限22日答复,逾期不复,日本即采取断然措施。7月22日, 日本军队进占朝鲜王宫,将王室成员带到日本使馆,囚禁国王,威逼国王生父大院君主政。25日,大院君被迫宣布废除中朝条约,并“委托”日本驱逐驻扎在朝鲜的中国军队。同一天,日本巡洋舰采取突然袭击的战术在朝鲜附近海面击沉中国军舰“高升”号。27日,朝鲜国王迫于压力下于日本使馆宣布对清作战,要求日本将中国军队从朝鲜驱逐出去。29日,日军向聂士成部发动进攻,迫使聂部会同先期撤离的叶志超部辗转后撤至平壤。李鸿章设计的战略布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

8月1日,中日双方同时宣战,甲午战争正式爆发。日军向平壤进攻,左宝贵率部抵抗,壮烈牺牲。叶志超被迫下令军队放弃平壤,后撤至鸭绿江。平壤战役以中国军队失败而告终。9月17日, 北洋舰队和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海面展开激战,根据李鸿章事先计划,北洋海军的战略方针是退敌于国门之外,所以北洋海军坚持守口,不敢贸然出战,以便保持“ 猛虎在山之势”。在这个大战略背景下,日本海军轻而易举获得了海面控制权,使北洋海军坐困于港内。面对如此不利的战术态势,北洋海军将士不甘束手待毙,不得已出海作战,“致远”舰身负重伤,管带邓世昌鼓轮猛冲求撞敌舰;“经远”舰管带林永升和全舰将士坚持战斗,与舰俱毁。其后,北洋舰队经旅顺口撤退至山东的海军基地威海卫。11月,日军由陆路攻占大连和旅顺口,进而向辽东半岛推进。翌年(1895年)2月,日军抄后路攻陷威海卫。这一系列偶发事件不仅使中国海军损失惨重,中国经30年“自强运动”创建的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舰队至此全军覆没。 平壤、黄海战役的失败,彻底粉碎了中国政府、军队、人民的信心、信念,而日本军队在一连串胜利的激励下,海陆并进,长驱直入,直取中国腹地。在这种形势下,清政府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美国政府的暗示,向日本求和。

如果就中日双方的实力看,中国虽然在平壤、黄海战役中损失惨重,但战场既然已延至中国本土,如果清政府能依靠广大民众和纵深腹地坚持抗战,恐怕日本也难坚持太久,以时间换空间,战争态势必然随着时间而变化。无奈清政府被日本一连串的突然袭击打晕了,更不可能看到民众的力量,只能屈辱求和。失败的中国已无外交可言,日本政府竟然拒绝承认户部侍郎张荫桓、湖南巡抚邵友濂为全权议和大臣,指名要求清政府委派位尊权重的李鸿章前往日本进行善后谈判。经过一段紧张、惊险的讨价还价,中日两国政府于1895年4月17日签订《马关条约》。根据这个条约,清政府承认朝鲜享有完全的独立自主,不再向中国朝贡。至此,历时几代奉中国为宗主国的东亚宗藩体制完全解体,远东政局开始陷入一轮新的混乱之中,至今不得安宁。

从朝贡体制到殖民研究


早从本世纪三十年代始,美国与中国的历史学家便认为,十九世纪中西冲突的原因,不仅仅是西方帝国主义与扩张性的资本主义带来的后果。他们更为关注的焦点是中国传统的对外关系具有的特性。按照这种观点,当中国脱离其他文明的主要中心,并且甘愿在自身的文化优越性中志得意满的时候,她早已在自己的历史中,发展了一种独特的对付外国列强的方法,这种方法要求承认中国的“天子”凌驾于全世界其他统治者之上,具有无与伦比的地位。外国的君主以两种“象征性的”方式 表示他们接受这一要求,即,向中国天子进贡,并且行叩头之礼。蓦然回首过去两千多年的历程,该体制中这些象征性的要素,乃由更为繁复的官僚机构和条令法规所维系。现代学者将这一机构的与文本的体系命名为“朝贡体制”。正如费正清详尽阐述的,这一体制确定了从中华文明初现曙光之时直到公元十九世纪与西方对抗之际,中国在对外关系上的基本态度与实践。

然而我们会发问,究竟为什么中国的皇朝与外国的君主必须构造出或者处身于这样一种煞费苦心的象征主义?费正清在其开创性的《朝贡贸易和中西关系》(《远东季刊》)一文中指出进贡“有些似是而非”,从而开始着手处理这一问题。一方面,外国权势者奉上的贡品其价值对于中国皇室的宝库来说,可谓贡献甚微;而另一方面,中国朝廷回赠给外国使节的物品的价值至少匹配于甚至超过进贡礼品的价值。那么,中国朝廷从这一显然并不平等的经济贸易中,究竟得到了什么?按照费正清的观点,如果我们考虑到皇帝乃是奉天承运、一统人寰的,那么,这一朝朝、一代代的动机便昭然若揭。正如他指出的,“如果其他人种并不承认他的威权,那么他对中国本身会俯首帖耳的期望又能保持多久呢?朝贡在治理中国的过程中,具有威信方面的价值,而威信是践行统治时至关重要的工具”。因此,外国统治者供奉的贡品,便行之有效地为该王朝积蓄着维系其统治权时必不可少的威信。对于外国统治者而言,他们乐于参与这一活动,因为他们垂涎于中国朝廷回赠的价值可观的皇室用品,还有同中国的其它物品(譬如茶叶和丝绸)开展贸易往来的机遇。就此意义而言,正如费正清后来精心阐述的,在中国历史上朝贡体制得以长久维系的原因,便在于该体制已然成为贸易往来的一个“巧妙的工具”。


费正清的论述中还有一个潜藏的要点,即,费氏的研究似乎受到另一个研究领域的深远影响,那一领域便是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对于历史悠久的帝国,尤其是对于罗马帝国的研究。本世纪三十年代,致力于古代史的历史学家似乎认识到,进贡乃是表示政治臣服的一种古老的方式,而且是充实国库的一种武断的方式。世易时移, 进贡逐渐让位于对主权的新界定,而且让位于讲求公正的资本主义渐益增长的经济理性中体现的规则征税。紧随经济理性之发展进程的,是法律理性的成长。此处, 法律以两种方式发挥作用:它在一个有疆界的实体(譬如民族)之内保护经济活动的领地,而且在民族、社会和文化之内并在其间确立行为的准则。


由于朝贡体制的存在,所有这一切都未能在中国发生。实际上,当外在挑战一概付之阕如的情况下,法律行为和经济行为从来不曾与文化相脱离。在对外关系领域, 进贡体制作为文化的表达形式,将“外交”与“贸易”结合起来。这是因为,对“中国文化”而言,可能没有什么真正的外交,而且还因为在“士农工商”的等级中,“商”的价值低于“农”。其结果是,一个“中国中心的和闭关自守的”中国发展了一套壁垒森严的文化主义,对抗着更为现代的民族主义,而且在对付十九世纪打到中国大门前面的西方列强时,仓促上阵,准备不足。


费正清进一步指出,恰恰是这种在文化上明确建立起来的形式僵硬的体制,构成了英国外使马戛尔尼(Macartney)莅临中国时必须直面的东西。马戛尔尼试图冲决朝贡体制的文化壁垒时表现出来的无能为力,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使团不能打开中国的大门,使中国与西方进行更广泛的交往,也解释了为什么中西之间的关系在随后的一个世纪充满了矛盾与冲突。


对于这种诠释,还有很多话可以说。首先,费正清的著作与欧美早期关于中国对外关系的论述有所不同,它不但直接援引汉语的原始材料,而且是在与中国学者(特别是他研究进贡体制这一问题的合作者邓嗣禹,以及蒋廷黼等现代历史学家)的对话之中写就的。其次,费正清对于文化因素的关注,与本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其它学术研究领域的进步倾向相吻合。在十九世纪,史学、人类学、社会学等一系列学科使用着人类发展的理论,该理论根据人的肤色、颅骨的大小以及其它生理特征进行一种激进的等级划分,来组织排列不同的民族。于是,不同的社会是在高等以及劣等的种族特性的基础上,予以分类和评判的。此外,不仅仅存在着关于不同人种的生理能力和心理能力的思想理论,而且正如近期大量的研究成果表明的,科学化的种族主义是刺激并且使十九世纪欧洲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正当化的核心要素。


本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科学化的种族主义,特别是当它在德国并在欧洲其它国家以如此恶毒的形式表现出来时,遭受了严厉的批判。一种新的人类学摒弃了种族类型学,主张在生理上以及生物学的意义上,人种并不像在种族上那样有所不同。它也使文化得以相对比,认为文化没有高等与劣等之说,而是处于一个相当宽广的变化范围之内,人类将其自身的文明共同放置在不同的时空之中,并且每一种文明都应按照其自身的方式来欣赏。我相信,费正清在他对于中国进贡体制的讨论当中, 运用的正是这样一种文化观。其积极效果是,它削弱了以前从事中西关系研究的历史学家在种族基础上作出的分析。


可是与此同时,费正清也倾向于将文化视为巨大的时间间隔之内单一的固定的形式。此外,他还有意视之为十九世纪吞没大清帝国的那些灾难的主要原因。中国的文化主义被置于与西方的现代性相抗争的地位,而且恰恰是由于这种文化主义僵硬的特点,它无法创造性地回应西方。于是,在某一方面曾经解释了中华文明经久不衰之生命力的层面,在另一方面却又成为防止中国在现代化的条件下发生变革的主要障碍。费正清的追随者们认为,那些被自身的文化优越感所鼓舞的中国官员,很容易陷入幻觉之中,他们从来不曾理解或是直面中国在十九世纪所遭遇的真正挑战。


虽然这种诠释自有其重要性,但它在冷战期间却别有意味。在美国,费正清的文化主义研究,不仅仅是对于中国传统的对外关系所作出的解释:它也提供了切中肯綮的论点,替代了中国本土以马克思主义方法对于西方帝国主义入侵中国一事的分析,正是这种分析,被为数众多的美国知识分子理解为意识形态的,因而也就是不“ 客观的”历史。冲突发生的原因并不在于西方扩张性的资本主义所具有的任何内在的特点,而是在于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之间不可避免的冲撞,或是文化误读可想而知的后果。就在马克思主义者看到剥削的地方,费正清的追随者们,特别是喜欢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惯性极为顽固的那些学者们,会极力辩解,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能够不带着问题经历现代性的转型期。而在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看到侵略性的帝国主义的地方,费正清式的学者会认为,只要中国向西方“门户开放”,那么,十九世纪的灾难就可能不会发生。因此,晚清皇朝不但必须承担其自身走向崩溃的责任,而且也得对西方船坚炮利的对华政策负责。


时至本世纪七十年代,费正清朝贡体制的模式及其所激发的传统—现代性的划分,成为许多得以实行而且获得赞助的研究规划的组织原则。而且,即使有一些美国学者终于开始质疑进贡体制模式的方方面面,可是,极少有人对费正清关于文化与历史之关系的解释表示异议。对于中西冲突的文化主义探讨,直到今天仍旧是不可撼动的正统,为解释鸦片战争以还的中国现代史提供着行之有效的出发点。


然而,美国的一些知识分子对于越战的反应,却暂时搅扰了这一共识。沿着那些处理西方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经济层面的中国史家的足迹,一部分学者开始质疑费正清的研究方法。他们以一种比从前在欧美世界曾经尝试过的远为详赡的方式,试图理解并探讨中国内在的动力,特别是十五世纪以来的历史。正如柯文 (P.Cohen)借助其《在中国发现历史》一书所表明的,当新的社会史与史坚雅(G.W.Skinner)的“中心地带”理论提出的方法相结合时,它便完全转变了欧美对于中国革命之前的历史所具有的理解。中国不再被视为停滞不动的而且闭关自守的,反而被看作在许多层面都充盈着活力与变化。然而,当对于中国历史内在动力的关注成为资助项目与研究规划的焦点时,正如费正清的弟子威尔斯(J.Wills)指出的,中西关系的研究成为学术界的一潭死水。


不过,尽管美国和欧洲的中西关系研究所处的边缘状态已然至此, 但它也从来不曾销声匿迹。近年间,它又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大学之外,苏联的解体具有极为深远的影响;它还允许研究者回归到以往由于冷战期间达成的共识而被 长期规避的问题。与此同时,在学术界,当马克思主义者与非马克思主义者全都开始批判早期马克思主义分析模式中的经济决定论思想时,对于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研究又卷土重来。紧随这一发展之后的,是劳工研究中的转向,即从对工人阶级的分析转向对工作史的分析。前英法帝国的知识分子与它们的美欧同仁之间富有成效的相互影响,又进一步刺激了诸如此类的学术兴趣。


八十年代,有关西方帝国主义的文献渐益卷帙浩繁起来。大部分此类著作并未赋予经济原因以特权地位,而是把经济之维放置在殖民规划的诸多层面之中予以讨论。对于殖民主义机构建制的详尽研究现在已经出现;类似的研究还波及到建筑与城市发展,档案保管与人口普查,人口控制与家庭成分,性与性别,医药与公众健康, 交往与交通网络,军事组织与技术,教育,娱乐与旅游,趣味(包括对食品、家具和服装的研究),以及有关被殖民者的知识生产的问题(包括对大学、博物馆以及 国际博览会等诸如此类的场所的研究)。这些研究以不可阻挡之势,宣称殖民主义不是一个单行线,而是双向流动的影响。不单单殖民地转变了,而且欧洲宗主国的中心地带也发生了变化,这说明固定的历史阶段观点,以及历史发展的全球轨迹等等都需要修正和扬弃。


殖民研究所关注的这一类题目,似乎与中国的情况特别切题,尤其是通商口岸、传教士的活动以及在不平等条约下产生的新机构等方面。它们也有助于通过把欧洲帝国在亚非其他部分的建制联系到他们在中国的帝国规划上面,从而打破中国与西方之间的二元对立。这些研究还宣称,当各宗主国通过技术革新而逐渐成长,并且打开了新的可能性的时候,各种政策和策略都会随时间而转变;这些革新转而又会对中国施加影响。殖民研究还鼓励学者们不必太关注民族国家,而应该把注意力集中 在宗主国身上;其方法是跨越地区研究中所包含的通常意义上的学科界限和区域划分。这样一种强调主要考虑的是宗主国的需要,以及为了维系宗主国的扩张而必不可少的资源与策略。


我觉得这些研究非常有趣,并把这些研究看作重新思考西方在中国的帝国主义这一问题的资源所在。作为一个出发点,我已经避免了传统与现代性这一通常的划分, 转而提倡把英国与大清帝国自一七九三年以来的冲突,视为两个扩张着的帝国之间的冲突,每一个帝国都有其自身的策略和关注,而且每一个都以迥然不同的方式建 构着他们自己的主权。


在处理大清帝国的问题时,我从这一事实开始,即,清朝在十七和十八世纪的对外政策并不是由汉儒官员制定的,而是由满族的当政者确立的。满族人并未满足于攻克了中国,而是继续征服非汉族的人口,并且将自身的疆界拓展到远远超越了中华帝国曾经拥有的历史边界。在一个经久不衰持续到十八世纪下半叶的进程中,蒙古、青海、新疆、今日哈萨克地区的一部分,以及西藏,都被添加到大清帝国的版图上,而且形形色色的殖民化方式紧随其后。当英国第一个使节于一七九三年莅临中国的时候,康熙、雍正、乾隆皇帝统治下的满族人,正值东亚历史上幅员最广,人口最多,最为富裕,而且族群最为多样化的大帝国时代。因此,当我们论及清朝的对外关系时,我们面临着一个基本的问题,即,关于对外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定的“中国人”。更为复杂的事情是,当我们从清朝皇权的视角看待这些问题时,中 国本身,就像内亚和中亚一样,对满族人而言,也应该被理解为一个“对外政策”的问题。


满族当权者为了对付他们周围各式各样的政治强权,他们把世界想象为由许多权势人物和强有力的首领组成的,而满族皇帝则“乾纲独揽”,“朕衷独断”,为自己寻找一个凌驾于其他所有君主之上的最高君主的地位。倘若思考一下乾隆皇帝的若干庙号与称号,譬如“高宗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他的称号大概可以更加提示性地转写为“至主”、“王中王”,那么我们便能发现这样一种关怀是何等明显。乾隆同样是中国的天子,成吉思汉威权的继承者,以及金朝、元朝的后继者,因此是可汗中的可汗。他也是转轮王,而且是满族的阿育王;是蒙古、新疆、青海和西藏的至高无上的君主;是台湾、云南、越南、 缅甸、准噶尔和廓尔喀的平定者;是文殊菩萨转世;是满族皇室爱新觉罗谱系的圣主。


这些称号提供了一些切入点,使我们注意到大清帝国和满洲帝制的性质。清帝国的领土是多民族的,多族群的,也是多语言的,它涵盖了有明一代的方方面面,而且远远不止于此。顺治皇帝以来的军事战役不仅平定了中国,而且将满族的疆土向北和西拓展到沙皇俄国的边界,向南拓展到喜马拉雅山脉。中亚的可汗统治地,佛教徒与穆斯林,疏疏落落分散于从古老的丝绸之路向西直到叶尔羌河与喀什地区,他们在雍正统治时期全都被征募来为这些战争服役。正如乾隆时期有关十大战役的记载(《十全记》)指出的,由于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打败了准噶尔人,满清对中亚最终的“平定”得以功德圆满;也由于成功地击退一七九○至一七九一年廓尔喀人的入侵,满族人在西藏的地位也得以巩固。


诚然,局势如此,方能使乾隆皇帝认为满清帝国已然足够安全与稳定,可以重新组织西藏“黄”教的一系列活动了;在其御笔亲题、镌刻在北京雍和宫碑石上的《喇嘛说》一文里,乾隆皇帝发号施令,从此以后,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转世灵童的遴选,必须由清朝在拉萨的驻藏大臣所监督的金瓶掣签法来决定。作为一种政治宣言,乾隆的陈述被用来消减西藏贵族在以后的影响力,并确保蒙古与西藏喇嘛的一切往来,必须由清朝政府从中予以斡旋。


乾隆对于西藏喇嘛遴选过程的介入,不过是满族当权者维系其在清朝多元政治建制中的无上地位时,采用的种种策略的一个例证。由于清朝权势者在庞大帝国之内的少数民族地位,他们发展了形形色色的手段,用来保证各种异端势力无法缔结成联盟,也就无法向爱新觉罗皇族的霸权地位及其在东亚、内亚、中亚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地位进行挑战。这些策略主要包括三种考虑。第一,他们试图慑服任何潜在的反对者,不允许任何人对抗清朝在内亚和中亚的霸主地位,而只能缔结承认满清霸主地位的各种联盟。就此而言,至关重要的是,要确保没有任何一位蒙古的可汗能在其本人与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间建立一种亲善的联系,并使用这种联系聚众而成蒙古的可汗统治地。第二,满清试图平定而且控制中国的多元化人口,其方法之一乃是审慎使用特权和惩罚,从而压制汉族的精英人士,特别是江南绅衿。第三,他们在满清帝国太平洋沿岸地区假定了一种防御的位置,既可用来管理东南沿海地区的居民与东南亚诸国的海外华人所进行的贸易活动,又可控制他们之间的相互往来。从康熙到嘉庆,清朝当权者似乎已然能够灵活地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然而,满清过分展开的拓疆辟土的武功,英国以及欧洲其他帝国的强权造成的日渐增长的压力,以及中华本土和满清帝国其他区域的叛乱之举,这三者的相辅相成,似已成为导致满清联盟走向倾覆的最为重要的因素。也许此处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在领土上,满清帝国并没有完全消失;当代中国的民族国家,只有少数例外,仍旧是以满清的命名方式界定着自己的边陲。


思考满清帝国的种种需要,也为探讨十八和十九世纪欧洲的帝国主义提供了新的途径。这一点特别体现在与满清帝国有些相似的大英帝国的情形里,大英帝国在拓疆辟土之际,也权衡着多种多样的主权观念。此类观念中有一种是众所周知的,这便是欧洲十七世纪以降发展起来的主权观念,它把民族国家作为自身的组织原则。此处,主权被理解为具有统一的、疆界分明的、而且在组成了民族国家的领导上平等传播的特点。它也取决于这样一种思想,即类似建构起来的政治结构彼此承认在对外关系的领域是相互平等的,并且这种承认本身就是有关独立的一个符号,还是对于主权平等的肯定。英国人将这样一种主权观念持续不断地应用到与满清朝廷的交往之中,而关于这一观念的分歧,长久以来被视为冲突的主要根源。


但是,英国以及其他欧洲列强从来不曾在他们缔造的帝国之内真正践行这一思想,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诚然,如果我们关注英国在亚洲的殖民地,情形好像是这样的,许许多多新的行政的、经济的以及技术的形式,被同时引入到印度,譬如,英帝国采用的政治形式,倒是与满清的统治权更有相通之处,反而与欧洲的民族国家拥有的统治权不甚相同。举例说来,英国便吸收印度本土的当权者作为稍次一等的贵族,封给他们维多利亚女皇治下新贵族的头衔。而且与满清类似的是,他们也将一定程度的自主权转交给当地的统治者,与此同时保持着对其行动的监督。在印度的其它地方,英国的统治则更为直接,牵涉到对于新的行政机构的覆盖。同满清帝国同样类似的是,英帝国也招募了多族群的大军,去平定和守卫其各个地区的其他人口。就中国的情形而言,这最后一点特别重要:在一八六○年和一九○○年, 主要是来自印度的英国和印度的混合军团,被部署到中国境内。


在大英帝国内部,基于平等思想的主权与基于等级制原则的主权这二者之间的基本冲突,促使我认为,这一冲突对于理解英国在中国所采用的相互抵牾的政策,是举足轻重的———比方说,当英国的要求与军事强权削弱了满清的权威时,英国有时候迫使清政府将其对外关系欧洲化,但在其它时候,却又试图支持清朝的当权者。清朝当权者被迫使着必须处理的,恰恰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姿态,而与此同时,满族先皇设计的谨小慎微的联盟又变得支离破碎。


英国在中国的所作所为里面明显的矛盾姿态也还表明,重新思考费正清在贸易和外交之间作出的区分,是不无价值的。正如上文指出的,费正清认为二者之间的明确区分从来不曾在中国出现。这可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然而,哪怕是对于十八世纪后期以及十九世纪欧洲关于“民族法”的文献进行一点点粗略的分析,就可以发现在欧洲也不一定有这样一种僵硬而且草率的划分。贸易和外交在这些文献中不但紧密相联,而且对于二者的界定也共享着一系列关于交流、协商以及书面协议的假设。实际上,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活动便突出了贸易和外交之间的重叠现象,这些活动表明,即使欧洲人有从外交中分离出来的贸易,这些困难仍旧存在,而且当东印度公司被取缔之际,这些困难也不会完全消失。


从这些诠释角度出发,可以认为清朝统治者面临的问题,与今天历史学家面临的问题是类似的。我们也很难把欧洲人加到清朝人身上的混杂的信息区分出来。然而, 与满清官员不同的是,我们的问题还包括作为后来者提供的诠释,正是这些诠释,不可避免地调解着我们与上一世纪历史记载之间的关系。这些诠释中很大一部分, 把更适合于当前而不是适合于过去的分析范畴,换置到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帝国中去,从而把对于当代民族国家的关注放到十九世纪当中。在中国,这样一种“现代主 义”(presentism)通过中国民族主义的宽泛话语而反映出来,在北美和欧洲,这种倾向则体现在自由主义民族国家的法律、社会、文化和经济的范畴。 我们无法规避这些历史事件以及诠释的模式;这既是中西关系史的一部分,同样也是十九世纪的事件。然而,通过理解诠释的社会学与政治经济学,我们可以避免冷战期间中国和欧美在理解过去时,所存在的一种两极分化。

正视陈寅恪

正视陈寅恪·刘浦江

中国人向来迷信,没文化的人笃信神祇,有文化的人敬畏权威。毛泽东时代,人们普遍陷溺于对政治权威的迷信,经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思想启蒙运动之后的中国知识界,今天的迷信对象是学术权威。一部《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曾连续数月稳居北大风入松书店畅销书排行榜榜首,如今北大文科学生没有读过这部书的怕是不多。毫无疑问,在九十年代的国学热中,得分最高的就要算是陈寅恪了。

陈寅恪崇高的学术地位无可否认。二十世纪有五位历史学家堪称第一流的史学大师,这就是王国维、陈寅恪、陈垣、钱穆、顾颉刚。陈寅恪何以会卓尔不群,出其类而拔其萃?周一良先生总结了四条:非凡的天资;深厚的学养;良好的训练;充分的投入。成功=1%的天赋+99%的汗水,这个公式对陈寅恪来说肯定是不适用的。人们普遍认为,天赋是成就陈寅恪的极重要的因素,单是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就让你不得不服。在他中年失明之后,仅仅靠着助手的帮助,能够继续从事研究和著述,这里不只是一个毅力的问题,记忆力的顽强至关重要。除了天赋超凡,陈寅恪学问的渊博尤其可观。当年吴世昌与唐兰纵论天下饱学之士,曾出大言云:“当今学者称得上博极群书者,一个梁任公,一个陈寅恪,一个你,一个我。”一九一九年,吴宓在哈佛初识陈寅恪,就向朋友宣称:“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傅斯年也说过陈寅恪“在汉学上的素养不下钱晓徵(大昕)”的话。钱晓徵何许人也?满清一代三百年,学问家之渊博,当首推钱氏。而汉学之外,陈寅恪更有丰厚的西学素养。过去人们盛传陈寅恪懂十几种甚至二十几种中外文字,看来并非夸张之辞,从他留学德国期间留下的部分笔记本来看,就涉及藏文、蒙文、突厥文、回鹘文、吐火罗文、西夏文、满文、朝鲜文、佉卢文、梵文、巴利文、印地文、俄文、古波斯文、希伯来文、东土耳其文等十六种文字,难怪季羡林先生用了 “泛滥无涯”四个字来形容他的治学范围。勿庸怀疑的是,陈寅恪的学问远比我们从他留下来的著作中所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吾辈其生也晚,无缘亲聆其教诲,自然难以窥其堂奥。陈寅恪的弟子们就不同了,他们的感受要深切得多。据周一良先生回忆说,三十年代,他在北大、清华、燕京三所大学听过好些名家的课,当时的想法是,别的先生学问固然很大,但自己将来或许也能达到他们那种境界,而陈寅恪的学问则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简直让人不可企及。这种感受应该是很真实的。说到陈寅恪的学问之大,有一个故事素为人们津津乐道,这个故事出自毕业于清华国学研究院的蓝文徵之口。据说蓝氏一九三三年在东洋文库邂逅日本东洋学泰斗白鸟库吉,白鸟一听说他是陈寅恪的学生,马上趋前与他握手,原来白鸟研究中亚历史时遇到某个难题,写信请教奥地利、德国学者,都不得其解,后来托人请教陈寅恪,问题才总算得到解决。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日本学者大都表示怀疑,因为在《白鸟库吉全集》中从未提到过陈寅恪的名字,当时在东洋文库的石田干之助也说不知有此事。如此看来,关于陈寅恪的学问,恐怕也难免有一些神话的成份。

陈寅恪一生的数百万字论著,如今大都被奉为中国史学的经典著作。二十世纪前八十年总共出版了一万二千余种历史学著作,今天还有阅读价值的,连一书架都装不满,而陈寅恪的某些著作,可能会被人们读上几百年。前些年,北大历史系的一位班主任曾向学生许愿:谁要是把陈寅恪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抄上一遍,就把这本书送给他。结果真有几位学生那样做了,害得这个班主任跑遍了全市的书店。陈寅恪的论著对今天的历史研究影响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在他用力最多的隋唐史领域尤其如此。一位历史学家感慨说,作为一个隋唐史研究者,我没有办法不对陈先生又敬又畏,“研读陈先生著作时所抱的心情,虽然有如到西方取经求法的唐僧,但拿起笔来希望发挥点私见的时候,却往往发现自己变了孙悟空,不容易跳出陈先生论学的五指山”。他说他私下感到庆幸的是,我们只有一个而不是五个或十个陈寅恪。

陈寅恪的学术地位如此崇高,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一九八八年在中山大学举行的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上,曾就陈寅恪是否可以超越的问题有过一番争论,与会的大多数学者认为陈寅恪是无法超越的,季羡林先生致闭幕词时就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以为陈寅恪又可以超越,又不可以超越;在他研究过的某些具体问题上可以超越,但他的总体学术高度不可以超越;作为一个学术巨人,“在他的范围之内无法超越,原因就是我们今后不可能再有他那样的条件”。陈寅恪果真是中国史学界一座无法逾越的顶峰么?陈门弟子不能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们尽可以预言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怎么能断定将来不会发生什么呢?必须承认,陈寅恪是一位资质过人的天才,但肯定不是世上最后一个天才。天知道二十一世纪会发生什么事!

季羡林和邓广铭先生在为《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一书题辞时,都写的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类的话,作为陈门弟子表达对先生的敬仰,固无不可,但如果要对陈寅恪的学术作一个公道的评判,那就应该取一个正确的视角,既不能斜视,也不能仰视。汪荣祖教授的《陈寅恪评传》一书,对陈寅恪的学术成就作了全面的评述,颇有意思的是,陈寅恪学术观点中的所有不妥帖之处,都让汪荣祖教授弥缝得毫无破绽。比如陈寅恪将牛李党争解释为科举与门第之争,即所谓“牛党重科举,李党重门第”,可是很多人并不赞成这种看法,根据日本学者砺波护的统计,牛李两党中出自科举和门荫的几乎都各占一半;汪荣祖教授对此的说法是,陈寅恪的观点被简单化和绝对化了,这是一个理解的问题。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仰视的结果吧。

处于今日的陈寅恪迷信之中,王季思先生的评价是难得的冷静和公允,他的评语有三条:考核精严,论证周密,而不免有些繁琐;识解超卓,迥异时流,而不免偏于保守;缅怀身世,感情深沉,而不免流于感伤。所谓“保守”,大概是指陈寅恪的遗民情调而言,也有人称陈寅恪为广义的文化遗民。不管怎么说,他一生以遗民自居,这一点是不能不承认的。早在清华国学研究院时,胡适就说他颇有“遗少”的气味,他之所以与王国维交谊极笃,情感上的共鸣恐怕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在《王观堂先生挽词》中,陈寅恪有“依稀廿载忆光宣,犹是开元全盛年”的诗句。晚清时代,人们一般称咸、同为中兴之世,至于光、宣的衰败,是连清人也不否认的,而陈寅恪居然把光、宣比作开元盛世。在他看来,辛亥革命以后的中国是在开历史倒车,故谓“五十年来,如车轮之逆转,似有合于所谓退化论之说者”。再者,陈寅恪对门第、家世的过分看重,也与他思想意识的保守倾向有关,这种早已不合时宜的社会观念,给他的历史观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的隋唐史研究,主要就是以门第、婚姻、地域集团作为坐标的。问题在于,唐代已经处在从贵族社会向平民社会的转变时期,身份制社会的逻辑是否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明一切问题?

繁琐考证是实证史学的一大痼疾。陈寅恪一生的著作大都是考证文章,繁琐也就在所难免。譬如韦庄《秦妇吟》“一斗黄金一升粟”句,有的本子作“一斗黄金一斗粟”,为了计较这一字的是非,陈寅恪在《韦庄〈秦妇吟〉校笺》中,一口气列举出十六条史料,以证明“斗粟”、“斗米”是唐人习称,而后又引宋人记载,说明“斗”、“升”二字隶书相似,因此很容易误“斗”为“升”,可末了却以巴黎图书馆馆藏敦煌卷子为据,肯定这句诗还是应该作“一升粟”才对,因为“一斗黄金一斗粟”是唐人习语,不足为奇,韦庄用“升”字,乃是“故甚其词,特意形容之笔”。看了这段考证,你不觉得他绕的弯子太大了么?果真有必要浪费那么多笔墨吗?

一九五八年,中山大学的学生给陈寅恪贴过这样一份大字报,说他在讲授“元白诗证史”一课时,考证内容非常无聊,他曾考证白居易《琵琶行》诗中的那个妓女有多少岁,在长安属第几流妓女,甚至考证出白居易那天晚上到底上没上她的船云云。《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的作者认定这完全是莫须有的杜撰,他找到一份当年的课堂笔记残页,证明陈寅恪在讲授《琵琶行》时,是从政治关系和经济关系两个方面来论述此诗所反映的唐代社会的。然而我倒以为,那张大字报里的故事不像是编排出来的,因为在陈寅恪以诗证史的史学名著《元白诗笺证稿》中,就有过类似的考证。问题是由洪迈《容斋随笔》的一条文字引起的。洪迈对白居易半夜三更不避嫌忌地登上那个妇人的船感到诧异,——这是宋人的道学心肠,本不值得与他理论,不料陈寅恪竟认真计较起这事来。他认为洪迈对诗的理解有问题,所谓“移船相近邀相见”的“船 ”,乃是“主人下马客在船”之“船”,而非“去来江口守空船”之“船”;也就是说,是白居易邀请那妇人上了他送客的船,而不是白登上那位妇人的船。史家解诗,在研究文学的人看来,一定会觉得很可笑。人们常说,陈寅恪以诗证史,为历史研究另辟一蹊径;作为一种创意来说,固然值得肯定。但我总觉得,陈寅恪说诗,心眼未免太实在了一些。好比文人一说“风和日丽”,气象学家就非要寻根究底问清楚究竟气温几度,风力几级。这种路子并不值得提倡。

如果有谁想要认真见识一下陈寅恪的考证繁琐到什么程度,那他真应该去读读《柳如是别传》才是。这部耗费作者十几年心血的八十余万字的巨著,是他晚年聊以自娱的创作。坦率地说,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这部书究竟有多么高的学术价值。对于陈寅恪这样一位史学大师来说,把偌大的精力消磨在这部书上,实在是太不值当。这让我们想起为了一桩 《水经注》的笔墨官司而耗去十几年学术生命的胡适,不禁令人叹惋不已。在陈寅恪的所有著作中,《柳如是别传》恐怕是问题最多的一种,其中包括一些史实错误。这一方面与作者对明清之际的历史不十分熟悉有关,但更重要的,我们不能忘了,他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说到这部书的冗长繁琐,主要是失之散漫,许多考证都游离于本书主题之外,让人看了不得要领。作者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方面的问题,他在书中不止一次自称其考证“支蔓”、“烦琐”。读《柳如是别传》,就象是听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絮絮叨叨地扯家常,写到开心处,还不时来上一句“呵呵”,——看得出来,确实是信笔所之。要想读完这部书,可是需要足够的耐心。 陈寅恪的文章有他独特的风格,他总是习惯于先引上若干条史料,然后再加上一段按语的做法。给人的感觉,他的文章更象是没有经过加工的读书札记。胡适在他的日记里曾经这样评价 说:“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但他的文章实在写的不高明。”这不止是胡适一个人的印象,很多人大概都有同感。陈寅恪写文章习惯用文言,不过他的文言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据说钱钟书先生也说过陈寅恪文章不甚高明之类的话,主要就是着眼于文言的标准。这是那一代知识分子一种共同的尴尬,白话对他们来说还不习惯,文言又写得不够典雅。当然,表达只是一种形式,但形式的完美与否决不是枝末小节。

评骘陈寅恪,不能不涉及他的为人。大师有两种,一种是学问和人格都可以为人模范的;另一种呢,作为学者是巨人,作为人是侏儒。陈寅恪属于前一类。尽管他的思想不免保守,观念不免陈腐,然而他的人格却近乎完美。人们最看重的,当然首先是他的特立独行的精神。陈寅恪在《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曾经这样推许王国维:“来世不可知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这段话也可以用来表彰陈寅恪。陈寅恪的一生以“贬斥势利,尊崇气节”相标榜,经历了百年来的世事纷扰,这种操守显得格外的难能可贵。对于今天的中国知识界来说,陈寅恪的人格魅力显然更甚于知识魅力,这也可以部分解释陈寅恪迷信产生的社会背景。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人们对陈寅恪的尽力揄扬,实际上包含着对某些学者的谴责意味,在大陆学界更是如此。

陈寅恪一生始终不接受马克思主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九五三年,当郭沫若请他出任科学院历史二所所长时,他甚至公然提出历史二所不学马列,并要求毛公或刘公给一亲笔批示。由于这种原因,对陈寅恪的评价自然就比较棘手了。在一九八八年举行的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上,许多学者都表达了一个类似的意思,说陈寅恪虽不承认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的治学之道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因此“与马克思主义有相通之处”。这种评价充满了学者的睿智,不过它反映的完全是一种政治思维定式,就像把知识分子算作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就似乎是替读书人正了名分一样。陈寅恪地下有知,一定会觉得啼笑皆非。拿政治眼光去打量陈寅恪,往往不免于穿凿附会。比如关于陈寅恪一九四九年为何不去台湾的问题,大陆方面把它解释为一种爱国举动,台湾方面则说是他思想左倾的女儿极力劝阻的结果。依我看,这都是一厢情愿的说法。问题的要害在于,一九四九年的中国,大概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丢掉了大陆的蒋介石能够守住一个小小的孤岛,陈寅恪一生从不介入政治,如果他去了台湾,一旦台湾失守,他不就太尴尬了么?这可能是当时相当一批知识分子的一种普遍的心态。

俗语云“名师出高徒”,此话仔细推敲起来有很多问题。有人把它修正为“严师出高徒,高徒出名师”。这后半句话可以用来解释今日陈寅恪之热闹和王国维之寂寥。作为中国近代史学开创者的王国维,在二十世纪学术史上的份量绝对不在陈寅恪之下,然而今天的实际情形是,陈寅恪的声誉远在王国维之上。看看《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卷》的词条长度就一目了然了,在所有历史学家中,“陈寅恪”一条是最长的,而“王国维”一条的字数竟不到前者的四分之一。这种偏向颇耐人寻味。王国维之所以受到如此冷落,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弟子为他捧场,他一生中只是在清华国学研究院执掌过两年教鞭而已,而陈寅恪自归国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学讲席,前后几达半个世纪,今天中国史学界的耆宿硕儒,大都与他有某种渊源关系。当然,王国维名声的不振,与他过早弃世也不无关系,毕竟他只活了五十岁。

对上面那句俗谚,我也有一个修订版,叫做“大师门下必有高徒,高徒未必皆出大师,大师无师”。前两句不必解释。大师无师,不是说没有师承,无师自通,而是说不囿于家法,没有一定不变的路数,亦即博采众家之所长,能得前贤之真谛,而不只是仿佛其形式。比如说陈寅恪文章写得不高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非要学他那套引史料加按语的做法,甚至连他引用史料时卷页数码必用大写数字的习惯也刻意效仿的话,恐怕就难免效颦之讥了。平常学者,大抵看重门户,甚至每以出自某某名师之门相矜尚,可是你说得上来王国维、陈寅恪出自哪家师门吗?大师与俗儒的区别就在这里。

说到超越陈寅恪的问题,虽然我不认为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直到今天为止,可能毕竟还没有变成现实。为什么二十世纪上半叶产生了那么多的大师,而近五十年来的和平环境反倒很难造就出新的学术巨人?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不少人指出,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七年是二十世纪学术史上的十年黄金时期,这十年间所产生的文化巨人,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数出一大堆来:鲁迅、胡适、陈寅恪、熊十力、冯友兰、赵元任、陈垣、顾颉刚、郭沫若……。只是对于这一学术文化高峰形成的原因,人们的意见尚有分歧。汤一介先生认为根本的原因在于学者们能够在比较自由的环境下从事学术研究,而反对者则说“当时写下《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现状》的鲁迅先生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不过反过来想想,既然当时的社会允许鲁迅发表这样的文章,怕是多少也能说明点问题吧?不要忘了,就连中国第一代马克思主义史学家郭沫若、吕振羽、侯外庐等人也是那个学术环境造就出来的。

有人说,知识分子有三个境界,一是学识,二是见识,三是胆识。照我的理解,学识并不难办,只要方向一定,只要充分投入,再不乏聪明,就足够了。不过要是只有学识,哪怕学识再多,终究只是个书呆子。要想有见识,就需要有一个比较自由的社会环境和比较宽容的学术氛围,当整个历史学界都在围绕“五朵金花”做文章的时候,怎么能指望有见识?最难得的是胆识。在严酷的政治环境和令人窒息的学术空气中仍能保持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这就叫胆识。对于大多数学者来说,这个标准显然太高了,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陈寅恪或顾准。 陈寅恪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示,那就是学术必须疏离政治。二十世纪的中国史学与政治有着太多的牵连瓜葛,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从四十年代的翦伯赞、吴晗到七十年代的罗思鼎、梁效,影射史学的传统源远流长。史学一旦沦为政治的附庸,就无异于宣告它的灭亡。我一向不赞成史学为什么什么服务、与什么什么相结合的口号,“服务史学”、“应用史学”必然沦为庸俗史学。要想造就出超越陈寅恪的史学大师,必须呼唤独立的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怎样才能具有自己独立的学术品格?我的宣言是:不盲从于政治,不盲从于时代,不盲从于权威,不盲从于习惯。这就要求社会给我们提供一个相对自由和宽容的环境,允许不同史学流派和异端思想的存在。近二十年来的史学繁荣,正是建立在历史观念多元化的基础之上的。

如今的史学,景气倒是景气了,可是却再难见到陈寅恪般气象恢弘的大师。问题的症结还在于,今天的学术太功利了。政府功利,每做一项研究,他先问你能派什么用场,看看每年的国家社科基金指南吧,哪一项不是为现实服务的?学者也功利,而今学者治学,为的是学位,为的是职称,为的是项目经费,何曾为过学术?等到拿到博士学位,当上教授、博导、院士,人生的追求就到了尽头。陈寅恪们似乎不是这么个活法。他游学欧美十馀年,上过那么多名牌大学,居然就没有拿一个博士学位,这在今天的人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而对他这样一个既无博士头衔,当时又没有什么著述的白丁,清华国学研究院竟然肯发给他一纸导师聘书,又是一桩叫人纳闷儿的怪事儿。 是的,时代不同了,学术功利化的时代可以陶冶出一大批兢兢业业的专家学者,但终难铸就器宇磅礴的鸿儒。

陈寅恪的幸运,正是我们的不幸。

水龍吟·蘇軾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卜算子·柳永

江楓漸老,汀蕙半凋,滿目敗紅衰翠。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引疏砧、斷續殘陽里。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斷。

脈脈人千里。念兩處風情,萬重煙火。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盡無言、誰會憑高意。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雲誰寄。

常用罗马拼音由来


一、源起
明末西洋传教士利玛窦来华传教,为了学习中国的文字,尝试采用罗马字作为拼注汉字声韵的符号,这是中文以罗马字来拼注的开端。

二、种类
罗马拼音种类繁多,但目前仍在使用,被广泛认可的主要有以下五种,这五种在台湾个人正式译名及办理护照时,均可按个人喜好选择使用,无强制要求。

1.威妥玛式
西元一八五九年英国驻中国外交官威妥玛爵士将明清两代传教士所使用的教会罗马字加以整理,编成一本「北京词汇」,奠定了用罗马字母拼中文文字的基础。之后英国翟欧斯与威妥玛合编「华英字典」,一八九二年在伦敦初版,一九一二年再版(Wade-Giles system),才广被使用,此后一百馀年,历久不衰,故又称威翟式。
特点:
(1)传统和广泛。使用该体系就代表一种传统。该体系曾被长期使用,流传广泛,无论在内地(如北大的英文校名、青岛啤酒的商标)还是港台(大多数地名和外交护照)仍然随处可见该体系的译名,至今在港台地区的护照等正式译名仍使用较多。
(2)用威妥玛式来音译中文,最大的障碍是「四声」,「送气」及「破声」的处理不妥,使用混乱。

2、国语注音符号第一式(国音一式)
民国初年,有识之士认为中国文字艰涩难学,影响教育之普及,提出中文改革运动,希望减少学习中文的困难,故采用汉字行书及某些偏旁创制注音符号为汉字注音,在内地称为注音符号。
特点:
(1)该体系是海峡两岸共同承认的体系,在双方的字典上均有标注,在台湾中文教学中该体系常为入门体系。
(2)不属于罗马拼音,为注音系统,按中国传统反切读音。

3、耶鲁式
二次大战时,耶鲁大学在培训援华美军时,编成耶鲁式拼音系统,之后耶鲁大学在进行中文教育时连续使用了30余年,影响广泛。
特点:
(1)该体系较符合英美拼读方式,有相当一部分人士喜欢使用。
(2)对后来的各种拼音系统影响较大。
(3)该系统对粤语注音较准确,目前香港粤语教育仍喜欢使用。
(4)无任何官方地位,使用范围目前趋于缩小,包括耶鲁大学在教学中也已停止使用,转而使用汉语拼音。

4、汉语拼音
1952年国家教育部成立「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进行拼音系统的研究,根据耶鲁系统创制汉语拼音系统。1958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通过批准「汉语拼音方案」。1977年联合国第3届地名标准化会议及1982年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皆规定中国地名及有关中国事务的名词均必须依「汉语拼音方案」为拼音标准。
特点:
(1)随着中国国力的提高,汉语拼音发展到目前已完全取得国际标准的地位,在国际得到广泛认可。
(2)该体系不符合英美拼读方式,不利于在西方推广,其某些音节的拼读和其它各系拼音差别很大。
(3)由于其特殊的拼读规则和两岸政治原因,在台湾认可度不高。

5、国语注音符号第二式(国音二式)
1984年台湾教育部门在此前拼音系统基础上加以修订,命名为「国语注音符号第二式」。1996年台湾行政部门决议以国语注音符号第二式翻译地名。
特点:
(1)为台湾官方确认的一套成系统的罗马拼音系统,为当年国民党政府广泛推广。
(2)在前有汉语拼音,后有通用拼音夹击的情况下,优势不显。

6、通用拼音
台北市政府於1998年委托台湾中央研究院学者研发的拼音系统,该系统力求与汉语拼音达到最大相容度,且针对汉语拼音较不利於国际化或不利於学习的地方加以改良。2000年台湾教育部门「国语推行委员会」大改组,随后通过以「通用拼音」为中文音译系统。2002年台湾行政部门核备采用「通用拼音」为中文译音系统。
台湾行政部门核备通过之「中文译音使用原则」为解决中文译音使用版本紊乱,俾利使用者遵循,特定订本使用原则。地名译音以通用拼音为准,但国际通用地名或沿用已久不宜更动地名,县级以上行政区域名称,行政区划层级,国际机场港口之统一译写依规定办理。护照外文姓名及英文户籍誊本姓名译音,以通用拼音为准,但原有护照外文姓名及其子女的护照姓氏及英文户籍誊本姓名或海外侨民姓名之译音,得从其原有译音方式及习惯。海外华语教学除使用注音符号者外,涉及采用罗马拼音,以采用通用拼音为原则。有关其他中文译音,以通用拼音为准。
特点:
(1)该体系对于国语、闽南语等多种方言系统能较好地进行拼读,故冠之“通用”。
(2)为民进党政府大力推广的系统,在岛内不乏对该系统的批评之声。
(3)大陆对该系统抨击较多,认为是台湾当局去中国化的举措。

三、中文譯音查詢系統
臺灣體系,請使用繁體字查詢。
1、羅馬拼音查詢http://pank.org/pinyin/
2、台湾教育部门中文譯音查詢系統http://140.111.34.69:8080/nationallibrary/index.jsp?

托马斯·阿奎那及其五个方法(3)


3、现代的讨论

现在,关于上帝存在的讨论发生了转移,我们不再坚持中世纪的看法。尽管阿奎那几乎确信他的论证使神学像科学似的严密,但现在看来,在神学语言和科学语言之间有明显的断裂,多少思想家也难以弥合这个断裂。现代许多神学家用不同的思路,试图“科学地”证明上帝的存在.他们指出,阿奎那把预设的信仰当作了推理的基础。实际上,许多神学家又回到术语“上帝”和“存在”究竟有什么实际含义的问题上来了。比方说,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他怎样存在?传统的概念是,上帝存在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慈爱的父亲和一个创造者,活动于这个世界上。他希望博爱,希望拯救人类,因而曾经蒙难。

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1886-1965),现代最有影响的一位神学家,强调对信仰的理解是“终极关怀”。蒂利希的神学是存在主义的,他主张上帝的存在不能与世界上其他东西的存在相提并论,因而上帝的存在是无法言说的。蒂利希认为《圣经》里上帝显现的景象乃是人类的终极体验。因此他拒绝相信一个凡人似的上帝,他把上帝说成“我们存在的背景”。

蒂利希的观念,被约翰·罗宾逊(John A. T. Robinson)所著《对上帝诚实》(1963年出版)一书,作了通俗的解释。罗宾逊像蒂利希一样,相信基督的生活包含着可供所有信徒效法的一个范例,包含着可供所有信徒分享的顿悟。从前惟一可能的、真正良善的生活由基督身体力行了。基督以一种不容被平庸、不容被猥琐的方式生活过,按蒂利希和罗宾逊的说法,因而把基督教弄得强大而可信。

阿奎那的著作像任何现代城市里保存着的中世纪大教堂那样,浩繁、复杂、给人深刻印象。而且,如果关于上帝存在的论题发生变化,争论实际上就没有了。人类存在着,世界存在着,但上帝是否存在是悬而未决的和每个人都面对着的问题,一个我们如何理解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之位置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托马斯·阿奎那及其五个方法(2)





2、五个方法

阿奎那开始提出三个问题:上帝是自证明的吗?他能够自证明吗?是否只有一个上帝?阿奎那思索的结果是上帝的存在不能被自证明。人类起码不能像描述世界上其他事物一样描述上帝;人类不能触摸到上帝,不能看到上帝,不能嗅到或者听到上帝。他进一步思索的结果是,世界的自然面貌反射出上帝存在的许多证据。他的证明开始于人们每天的体验和观察,与安瑟伦不同,阿奎那不相信,只要对“上帝”这个术语有足够的理解,就能证明上帝的存在。他反对安瑟伦的一个“先验的”苏格拉底式证明,这种证明开始于内心;阿奎那热衷于五个“后天的”亚里士多德式的证明,这些证明开始于现实世界。

阿奎那得出结论:

关于上帝存在的意识并不是自然而然地由某种清楚的特殊的途径植入我们内心的。众所周知,人自然而然地对自己的欲望有清楚的意识,而且他所向往的幸福只有从上帝那里才能得到,这并不是简单地讲,有意识就有上帝;就好像我们意识到有人走近,我们以为那人是彼得,不管走近的人是否真的是彼得。很多情况下,对至善的信仰,确实能让我们像因富有,因安逸,或因其他什么事情而感到幸福。

换句话说,上帝是观察不到的。所以,阿奎那反对柏拉图主义,认为从真理向称之为上帝的终极真理攀登是不可能的。

然后,阿奎那摆出上帝存在的五种方式或者说五个证据。阿奎那对自己的证据使用了“论证”(demonstratio)这样一个很强烈的确定性的术语。

第一个方法
阿奎那教人们注意世界不断变化的事实,“任何事物都处于变化的过程中,并且是从别的什么事物变化而来的”,他写到。回到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阿奎那推论道,“如果手没有移动手杖,那么手杖也不可能移动任何东西,这样推论上去,必定有一个事物是变化的第一动因,只改变别的事物而自己不受任何事物的改变。这个事物就是人们所理解的上帝”。

第二个方法
阿奎那教人们注意有原因存在就有结果存在的事实。“如果你取消了任何一个原因,你也就取消了结果,这样你就不可能有最终的原因,不会有中间的任何一个原因,不会有最初的原因。”阿奎那不相信因果的链条循环往复,无始无终,“一定有什么东西有力量支持着第一动因,人们把他称之为上帝”。

第三个方法
提出世界上事物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观念,事物存在,但它不一定必须存在,进一步说,事物存在之前有时间,事物停止存在之后也有时间,“现在的任何事物都不会总是这个样子,某一件事物不一定必须存在,任何一件事物至少曾经不存在,如果所有事物都不一定必须存在,则会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阿奎那主张,如果事物在世界上能存在或者能不存在,那么在什么东西都不存在时必定有一个时间的存在,乌有能够来自乌有,“一个东西受了力的作用(而有了某种变化),那就可以推断有别的东西存在,如果除了本身找不到其他的原因,那么这个本身就是其他事物变化的原因”。阿奎那像安瑟伦似的认为,任何客体在世界上的存在是偶然的(能够存在或者能够不存在),只有上帝是必要地存在的(上帝必须存在)。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就没有东西能够存在,所有的上帝的创造物当然都依靠上帝的必要存在而存在。

第四个方法
解决世界上至善和完美的等级。“例如,任何东西,越靠近最热的地方自己就越热。某个事物具有最真、最善和最高贵属性,因而最充分地存在;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最真的事物存在得最充分。”阿奎那接着阐述:“有某物引起其他一切事物的存在,造成一切善和完美,我们称此物为‘上帝’。”

第五个方法
说明自然界的秩序和终极。“由于它们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并且事实上总是结局完美,这就显示它们趋向终极(goal),它们只会偶然地越轨。缺乏意识的事物不会趋向终极的目标,除非处于有意识和理解力的某物的指导下。例如射箭,需要一个靶子。自然界里的万事万物,都受着某个有理解力的东西指导和控制,此物我们称之为‘上帝’。”

阿奎那的论证互相衔接,深深地借助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动因和不动的推动者”的概念,它们也构成了威廉·佩利(Wallim Paley, 1743-1803)关于设计形成的重要论辩基础,威廉·佩利说,世界就像一架精心制造的钟表,一架钟表说明有一个钟表制造者,上帝。然而,阿奎那的论证是“后天”(Pos-teriori)的,需要人类关于世界的经验,威廉·佩利关于上帝的本质(相对于上帝的存在)是“先验”(Priori)的,因为我们没有通过感官接近上帝的通道。

关于上帝的特征主要使用否定的陈述,不说上帝是什么而说上帝不是什么,阿奎那到达了信仰的终点,上帝的本质是他自己的体验。就像火的本质是热一样,上帝的本质就是存在。上帝存在并且这个存在的状态(is-ness)即表明上帝是自我存在的,自我保持的,不可分割的和永久的。

阿奎那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在几百年间成了标准的证明。甚至到了今天,某些神学家仍然认为可能塑造一种“自然神学”,用来观察世界并且演绎出上帝的存在。不过,阿奎那的推理在18世纪受到强烈的批评。

休谟(1711-1776)
批评阿奎那的这个观点:世界上所有的原因和结果最终地来自于被称为上帝的第一原因。他认为世界上的因果关系不需要这样妄加解释;人的经验,或者说人的作为成型经验的心灵功能,是个不必质疑的现实。休漠质疑,为什么要把上帝当作第一原因?为什么不可以是其他的第一动因?许多思想家相信休谟的批判对阿奎那是致命的,从而结束了任何进一步构筑“自然”神学的企图。

康德(1724-1804)
相信,世界上的因果关系可以用感觉经验真实地加以把握。但是也仅限于对世界的感觉经验。而上帝之存在(如果上帝存在的话),是超出对世界的感觉经验的问题,不可能从对世界的推理跳到对上帝的推理上去,因此,这是个超出人类能力的推理,不会有结果,注定要失败。

托马斯·阿奎那及其五个方法(1)




1、托马斯·阿奎那其人

最伟大的经院哲学家是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他在哲学史上以“托马斯主义”闻名。他的成就是巨大的。他使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变得名声卓著而且让当时的学者们接受,取代了柏拉图的地位。他构筑了一个庞大的——用现代的术语来说——形而上学的“体系”。他提出著名的上帝存在的五个证明,用宗教语言处理了这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谈论上帝以及意味着什么。阿奎那还定义了“变体论”的教条,在罗马的拉特兰宫作了公开的阐述。“变体论”的定义关系到天主教、基督教的领圣体、进圣餐的礼拜仪式,用面包和葡萄酒以某种方式象征基督的肉体。迟至1879年,阿奎那才被利奥教皇宣布为罗马天主教会的“官方”神学家。如果说罗马的拉特兰宫大教堂是中世纪的一个巨大的符号——稳固的、坚决的、持久的——那么,阿奎那的著作则是那个时代的精神象征。

阿奎那是个圣徒、神秘主义者、神学家和形而上学哲学家。他大约于1225年生于那不勒斯附近,是阿奎诺地方伯爵的儿子。在接受著名的本笃会卡西诺山修道院的降福礼后,进入中学,然后升入那不勒斯大学。1244年,他成了刚刚创建的多明我教派的苦行修士。他的家庭为此而恐慌并曾把他软禁起来,不过阿奎那还是坚定不移,自行其是。

阿奎那先后到巴黎、科隆求学,在大阿尔伯特(Albert theGreat)的指导下继续他的学业。他是一个举止迟缓的大块头,同学们都管他叫“哑牛”。不过他的才华从不成为问题,因此他的老师阿尔伯特曾宣称:“这个‘哑牛’将用它的吼声充满世界。”阿奎那于1254年返回巴黎,两年之后他当上了神学教授。他一直在巴黎和意大利教学,直到1274年死于赶赴里昂宗教会议的路上。他的著作在巴黎和牛津曾受到指责,直到他死后50年才重新获得赞赏,1323年他被谥为圣徒。1273年12月他在做弥撒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幻觉或者精神崩溃,从此停止了写作。受到一而再的追问,他告诉秘书:“我不能,因为我所写的一切,现在看起来都不过是一堆稻草(不值一提)。”

阿奎那的著作相当浩繁,仅他的一本《神学大全》,就有200万字之多,他的全部著作都是在20年之内完成的。
阿奎那的两种主要著作是:
《反异教徒大全》(Summa Contra Gentile),又名《反异教徒手册》(Manual against the Heathen),写给那些不信基督教或不够虔诚的人们;《神学概论》又名《神学手册》(M4nual of Theology),写给那些基督徒,特别是年轻的修道士们,供他们学习神学。

阿奎那的拉丁语很笨拙,但是很明白,他很注重清楚和精确的表述。这种小心翼翼的做法在中世纪蔚然成风,而且给了阿奎那的哲学一种现代的特色,特别是从今天——哲学和语言又一次紧密地结合的今天看来。

当我们研究阿奎那时,有些重要之处不应忘记:

阿奎那不喜欢柏拉图
而且,他摈弃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他对亚里士多德略略作了一些调整,使之适合教会的要求。他给新时代提供了一种新的思想秩序,阿奎那的哲学开始于现实世界,而不是开始于头脑里的观念。

阿奎那是个基督徒
他相信研究哲学会巩固基督教的教育。当他把推理与启示分离开的时候,阿奎那相信,在启示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会与理性冲突,而基督徒的信仰能够担保哲学恰似哲学来担保基督徒的信仰。

阿奎那是中世纪的人
他像那个时代其他的人一样,相信:理性从属于信仰;自然从属于神的恩赐;哲学从属于神学;国家从属于教会。

阿奎那相信正确的哲学可以抽象神学。他给理性一个特殊的位置,他相信哲学能够发现某些真理,但是所有真理的发现,必须考虑到基督教虔诚。在阿奎那的著作里,理性和虔诚终于被分离。阿奎那认为他的体系好像一套两层楼的房子。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提供了基础和第一层建筑,天主教神学加盖了二层楼和房顶,从而完美了这个建筑。

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2)


“人们为什么如此辛苦劳碌?贪婪、野心和对财富、权力及名望的追求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正如艾萨克·牛顿对宇宙的物质世界有所洞察一样,苏格兰人亚当·斯密(1723-1790年)窥见了经济学人文世界的真谛。斯密在《国富论》(1776年)中回答了他所提出的上述问题,解释了自利的动机如何以一种奇迹般的方式润滑了经济机器,从而形成了自我调整的自然秩序。斯密坚信人类的辛苦劳碌可以改善普通民众的生活。“消费是所有生产的惟一的终点和目的。”

斯密是第一个倡导经济增长的人。工业革命之初,他指出专业化和劳动分工导致劳动生产率显著提高。在一个著名的例子中,他描述了一家大头针工厂的专业化生产:“一个人抽出钢丝,另一个人把它拉直,第三个人再把它切断,”依此类推。这种程序使得10个人一天内可以制造48000枚大头针,而如果“所有人都单独工作,则每个人一天都无法生产出20枚,甚至可能连一枚大头针也生产不出来”。斯密认为这种劳动分工的结果是“普遍的丰裕,连最底层的人们都能享受到它的恩惠。”今天,假如斯密能够重新回到我们身边,那么他会对两个多世纪以来的经济增长成就有何感想呢?

斯密用几百页的篇幅抨击了政府数不胜数的干预蠢举。不妨回顾一下17世纪那些试图改进其产业的纺织业行会的会长。当时城镇行会规定:“如果纺织者想要按照自己发明的方法织布,则应该首先取得行会中四位最年长的商人和四位最年长的纺织者的同意;其次还要经过城镇法官的准许,才可以使用一定数量和一定长度的纱线。”斯密辩驳说,这类约束——无论是由政府规定还是由垄断者提出,也无论是关于生产还是关于对外贸易——都会限制市场体系的正常运行,并最终损害工人和消费者的利益。

以上这些观点并非意味着斯密是上述组织的辩护者。他对于任何固有的权力都持不信任态度,无论是私人垄断,还是公众独裁。他所关心的是普通大众的福利。但是,正像许多伟大的经济学家一样,他从自己的研究中认识到,通向浪费的路往往都是由善良的动机铺设而成的。

总而言之,亚当·斯密关于具有自律性的“看不见的手”的学说,是他对于现代经济学的千古不朽的贡献。

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1)

每个人都力图用好他的资本,使其产出能实现最大的价值。一般来说,他既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知道他能够增进多少。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一己的安全或私利。但是,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着他去帮助实现另外一种目标,尽管该目标并非是他的本意。追逐个人利益的结果,是他经常地增进社会的利益,其效果要比他真的想要增进社会的利益时更好。 ——亚当·斯密,《国富论》(1776年)



“看不见的手”
市场经济的有序性最早为亚当·斯密所揭示。斯密以其最著名的论断之一,即在本章开篇时所引的《国富论》中的一段话,指明了公众利益和私人利益之间的和谐一致性。他强调即使个人“所追求的仅仅是自己的安全或私利。但是,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着他去帮助实现另外一种目标,尽管该目标并非是他的本意。追逐个人利益的结果,是他经常地增进社会的利益,其效果要比他真的想要增进社会的利益时更好”。

不妨搁笔反思一下这些写于1776年的充满思辩和深奥难解的文字。那一年《美国独立宣言》也刚好问世。这两大思想成果的同时出现,也许并不是一种巧合。当美利坚共和国的改革者们为了领土和自由而发表历史宣言的时候,大英帝国的亚当·斯密也在倡导一种革命性的伟大的信条,呼吁将贸易和工业从封建桎梏中解放出来。斯密认为在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中,这种方式是最好的;政府对市场竞争的任何干预都几乎势必有害。

斯密关于市场机制运行的见解启发了当代经济学家——包括资本主义制度的歌颂者和批判者。经济学的理论家已经证明,在一定的条件下,完全竞争经济是有效率的(请记住,经济效率指的是:无法在不损害其他人经济福利的前提下,增进某个人的经济福利)。

尽管如此,在经历两个多世纪的实践和思考之后,我们逐渐认识到这一学说的适用范围和现实的局限性。我们发现存在着“市场不灵”,并且市场也并不总是产生最有效率的结果。市场不灵的一种情况是垄断以及其他形式的不完全竞争。“看不见的手”的第二种不灵表现为市场的外溢效果或外部性:正面的外部性包括科学发现等,而负面的外溢效果应包括环境污染。

对市场的最后一种指责是:其收入分配的后果在政治上或道义上是无法接受的。若这些情况中出现任何一种的话,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的原理就会崩溃,政府就会试图干预,以弥补“看不见的手”的不足。


小结:
亚当·斯密发现了竞争性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特征。在完全竞争和不存在市场不灵的情况下,市场会用其资源尽可能多地生产出有用的物品与劳务。但在存在着垄断、污染或其他市场不灵的情况下,看不见的手的效率特征就可能会遭到破坏。

美国收入最高和最低的工作

美国财经杂志《福布斯》回顾过去1年美国不同工作的薪酬,比较25份最高收入工作及25份最低收入工作,医护专业仍然是一枝独秀,囊括最高收入工作14份;然而,餐饮业、服务行业及农业,则盘踞在低收入工作岗位之列。

香港文汇报报道,人工位列最高收入排行榜的打工皇帝是麻醉师,据美国政府数字显示,他们平均年薪为184,340美元(约144万港元),平均月薪约12万港元。

包榜尾的是餐饮业中的打荷,工作职责是把食物伴碟及为厨师准备妥当原材料,年薪只有15,930美元(约12.4万港元),即平均月薪约1万元港元。综合所有工作薪金,平均年薪为39,190美元(约31万港元)。




前赤壁賦-蘇軾

壬戌之秋,七月旣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櫂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蕭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旣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旣白。

达尔文错了吗

达尔文认为,生物的祖先之间的区别是很小的。为了生存,它们必须进行争夺资源、空间、配偶和适应气候环境之间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只有强者才能取得胜利。由于不同的环境和需要,这些动植物的某些特定器官开始发达或退化,经过一代一代逐渐的、几乎不能察觉的积累,最后产生新的,与其几百万年前的祖先完全不同的物种。达尔文认为,他已经解决了有关生物进化的最大的谜:“新物种(只能在本族内交配繁殖的生物)的起源。”达尔文主义的出现,对人类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但是在今天,达尔文主义开始从几方面受到了挑战。

一、按照达尔文主义,从理论上和逻辑上讲,在两个物种,例如早期无脊椎海洋生物和古代鱼类之间,应该存在一种过渡的形式,同时这些过渡形式每代之间的区别应该十分微小,以至很难辩认一个物种是从何时消失,另一物种又是从何时产生的。从理论上说,从化石标本中应该可以找到这些过渡形式的遗迹。然而奇怪的是,经过多年的挖掘,人们并没有找到这样的证据。当人们在两组重要的动物之间寻找中间发展环节的时候,它们或者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是如此稀少,以至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正是两组动物的过渡形式。人们所看到的真实情况是:发育完全的、很容易进行分类的生物以神秘的、并非达尔文所说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化石中,而在它们之前是不合逻辑的空白,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祖先在哪里。正如芝加哥野外自然史博物馆馆长戴维所说:“达尔文时期和现代的地理学家所发现的不是生命的逐渐展开,而是一些高度不平衡的记录:即从化石标本看,物种的出现十分突然,在它们的存在期间极少甚至根本没有变化,然后又淬然消失了。”事实上,达尔文本人亦曾为不能出现过渡形式的化石而抱怨过,不过当时他把希望寄托在未来更为广泛和先进的发掘上。但时至今日,他的希望未能成为现实。瑞典朗德大学教授N?海里伯特?尼尔逊说,从考古学的事实中甚至不能找到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子。现在,化石标本的数量空前增加,再也不能以材料稀少为理由来解释过渡环节的缺乏了。
化石记录上的这些空白不容忽视,因为这都是在生命“进化”过程中必然要发生重大生理变化的时期。在美国,进化论者对于回答一种生物是如何进化为另一种生物的问题越来越感到为难。在教科书中,至 1850 年止,生命之树的躯干的枝杈还几乎总是连接在一起的,而在这以后,开始出现了间断的空白,再后来似乎连原先的说法也渐渐放弃了。教科书中只是讲到某种生物在某一时刻“来到”地球上,而不提其祖先的情况。

二、对达尔文主义的冲击的第二方面是来自生物实验室。达尔文晚年时已经越来越不能肯定“自然选择”是生物进化的“唯一”原因。他承认,他搞不清楚为什么生命的某些特征能遗传给下一代,而另一些却不能。今天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基因”。一切生命体都是由细胞组成的,而在每个细胞核内存在着指示每个细胞性质和任务的基因──密码信息。基因指示不断更新,但细胞却完全保持原样。所以,我们的指纹一直到死都不会发生变化。在繁殖时,同一物种的两个生命体的遗传信息混合到一块,不变地遗传给下一代。这就是后代兼有双亲特征的原因。在非常偶然的机会(大约每1000万次中有一次)下,基因会发生复制错误。这种错误被称为突变,通常是有害的,会产生出象病树、白痴、残废等后代。这样的生物按照自然选择规律很快会被淘汰掉。
新达尔文主义者认为,用新发现的基因理论来解释,生物进化的原因就在于非常罕见的有益的变种。这些罕见的变种通过自然选择的作用,一代代积累,在一批动植物中繁殖开来,经过几百年就产生了新的物种。这一理论被称为“综合”理论,50年来已经在生物学界占据了统治地位。西方的大学中所讲授的“进化论”实际上就是这一理论。但是近年来,已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认为这一理论充满了漏洞。
对自然和人工培养的动物进行的观察的实验表明,基因的主要功能在于繁衍,在于保持现状,在于限制变化。活细胞组织以近乎完全的保真度再造自己,其错误之微小任何人造机器都无法感觉到。蝇类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产生蝇类,而决不会变为任何其它东西。另外还有内在的限制作用,例如植物到一定程度就不再生长了。因此,人们怀疑,基因系统所出现的极其罕见的错误是否能够成为一种新生命形式产生的唯一原因。人们不能肯定,只占如此微小比率的偶然变种是否足以造成生物界大规模的进化。有些科学家认为,说基因的复制错误能造成如此众多的物种,就好象说千百万次复印《圣经》能造出当代世界各地图书馆中内容繁多的藏书一样可笑。诺贝尔奖获得者恩斯特?陈因1970年说:“认为发展和适者生存完全是偶然变种的结果,照我看来,是没有根据而与事实不符的假设。经典‘进化论’是对大批错综复杂的事实的过分简单化。使我惊讶的是,竟有如此众多的科学家不吭一声、毫无批判、甘心情愿地吞下了这一理论。”

三、达尔文在其《物种起源》中说,如果能够证明,任何一种复杂的组织器官不能由无数次相继的、轻微的变化来形成的话,那他的理论将会彻底破产。而自然界中正是有许多这种现象存在。举人类的“眼睛”为例。人们知道,只有当眼睑、角膜、瞳孔、视网膜、视神经等多种组织器官同时完美地协调动作时,“眼睛”才能看到东西。十分明显,只要一个极其细小的部位出了毛病,人就不能清晰地看到影像。眼睛要不是作为一个整体来发挥功能,就完全不具有任何功能。那么,人们不禁要提出疑问,它如何能象达尔文所说的那样经过缓慢的、无数细小的步骤进化而成?或者,难道成千上万次偶然变种会在同时发生?事实上,1860 年 2 月达尔文本人曾写道:“时至今日,‘眼睛’使我发抖。”而“眼睛”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例子。自然界中到处都有这样的例子,它们要么必须完美,要么就是完全无用的。
这使达尔文主义在两方面碰到麻烦。一方面,是达尔文主义要求通过不断的进化步骤逐渐造成适应周围环境的生物。但在许多情况中,这些假设的中间步骤却是不实际、甚至是有害的。半边颌骨或半边肺有什么用?自然选择法则一定会消灭这些带有如此多余器官的生物,而不会保留它们。另一方面,为使许多器官工作,关键在于协调,这就需要同时发生多次有益变种,而在自然界中,这种要求完美协调的现象却太多。

宋教仁之死


1913年3月20日,上海火车站一声枪响,刚刚在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国会选举中获胜的宋教仁在准备北上时倒下了,为他送行的黄兴、陈其美、于右任、廖仲恺等赶紧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对于右任说:"今以三事奉告:一、所有在南京、北京及东京寄存之书籍,悉捐入南京图书馆;二、我本寒家,老母尚在,如我死后,请克强与公及诸故人为我照料;三、诸公皆当勉力进行,勿以我为念,而放弃责任心。我为调和南北事费尽心力,造谣者及一班人民不知原委,每多误解,我受痛苦也是应当,死亦何悔?"他在痛苦中仍念念不忘国事,要求他的同志在他死后"总要往前做",并授意黄兴代拟给袁世凯的电报,陈述自己中弹经过,及革命生涯,真诚地希望袁世凯"开诚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俾国会得确定不拔之宪法,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电报到京,章士钊正和袁世凯一起吃饭,袁叹息说:"钝初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的叹息是意味深长的。
3月22日,这位民国的缔造者之一在民国成立仅仅一年就黯然离世,年仅32岁。临终之际,黄兴、陈其美、于右任、居正等在场的朋友,无不失声痛哭。宋教仁之死引起举国震惊,几乎所有在位、在野的政治人物都对此作出了自己的反应。远在日本考察的孙中山当天就给国内发电报:"闻钝初死,极悼。望党人合力查此事原因,以谋昭雪。" 袁世凯在得知宋教仁的死讯前后多次"慰令"、"慰电"、"慰唁",称宋"奔走国事,缔造共和,厥功甚伟"、"学识冠时,为世推重",在假惺惺表示哀悼、愤怒的同时,抑制不住的是内心的喜悦。黎元洪、赵秉钧、章太炎,共和党、民主党等政见不同的个人、政党、团体都纷纷发出唁电,黄兴、国民党的通电则充满了悲愤之情。在近代史上政治人物被暗杀几乎是常见的,但各界反应之强烈以宋教仁之死为最。

奇特的赏格
宋教仁心脏停止跳动的当天,黄兴、陈其美就以宋的朋友身份致函上海总巡捕房,如果拿获正凶,他们准备赏银一万元,作为酬劳。这个由个人所出的奇特的赏格,恐怕历史上罕见。与此同时,上海闸北巡警局、上海县知事各自发出悬赏,赏格一样,都是抓住凶手赏洋一万元,通风报信因此拿获的,赏洋五千元。地方检察厅、沪宁铁路局也都发出了悬赏。

民众的悲悼  
根据当时的报纸所载,宋教仁被刺,整个上海市为之震骇,群情愤慨,素不相识的人们一批批自发地赶到沪宁铁路医院问讯。两天后,他的噩耗一传出,医院门前更是车马喧阗,吊唁者络绎不绝。第二天灵柩移往湖南会馆,前来送行的人有几千人,所到之处,都是人山人海,道路阻塞,但气氛严肃静穆,"莫不为之哀悼"。一路祭者不绝,吊客之多,秩序之整,观者之挤,可谓盛况空前,人们目睹遗像莫不肃然起敬。  
此后,有两万多人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追悼会,挽联挂满整个会场四周。陈其美代表黄兴致悼词,总商会代表王一亭、海军总司令代表李鼎新、民主党南京支部代表、民国大学代表、国民党各地支部代表等依次在灵前一鞠躬。期间,"风云变色,天地亦现阴忧之状。又忽作微雨,一时来会者,无不唏嘘感叹,谓为天泣。"  
北京新闻界召开的哀悼宋渔父先生大会,有千数百人到场,其中还有日本、法国人。陈家鼎、程家柽、日本和法国的来宾等都发表了演说。统一党也召开追悼会。其他许多地方(如武汉)分别举行了追悼会。全国各地的报纸更是连篇累牍地报道宋教仁遇刺的噩耗,宋案的各种情况和举国上下的哀悼。不同政见的人异口同声,一致称宋教仁为大政治家,对他的被刺表示了极大的悲痛和愤慨。宋教仁的死是中国人民争取民主、共和所遭受的挫折与屈辱,给整个百年史留下了无限的哀思与痛苦,所以我们读百年史每一页都浸透了血和泪。

挽联
试看几幅当时的挽联,虽然时代相隔,却仍能感受到人们的心情,想见宋教仁的音容笑貌,和他在民国政治史上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只身系安危,为先生哭,为吾党哭,为民国哭;  
大名垂宇宙,是文学家,是道德家,是政治家。(张子通)

血泪洗河山,今对河山挥血泪;英雄造时势,我为时势哭英雄。(孙润宇)  

言满天下,行满天下,大业未成,毕命仅三十二岁;
 
为一家哭,为一路哭,良心不死,报仇有四百兆人。(爱国女校全体职员) 

融贯东西学理,调和南北党争,问如此奇才,古今有几?  

道德发为文章,英雄造成时势,痛横来惨祸,天地不仁。(徐元章) 

哲人其萎乎,莽莽神州,更有谁为医国手?  

死者长已矣,迢迢湘水,不堪卒读招魂篇。(盛孝先)

一身系天下安危,穷则独善,达则兼善; 

四海望先生丰采,报界伟人,政界伟人。(梁兰逊)

这些挽联来自社会各界、不同的政党、团体的人们,他们的政治观点形形色色,并不一定和宋教仁一致,但在1913年那个春天的中国,几乎所有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为宋教仁之死感到痛苦和不安,都认为宋教仁是一个矢志于民主事业、有能力调和南北的政治家。他在民初的政坛上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是不可替代的。这一点,也许是人们和袁世凯唯一的共识。

揭开宋案的面纱  
没有任何一个政治人物的死曾经引起举国上下如此强烈的震撼,也没有一个谋杀案和宋案一样对历史产生了如此重大的影响。宋教仁死后第二天,直接凶手应夔丞、武士英就相继被捕。搜查证据,才发现其中大有文章,在应、武的背后还大有人在。首先浮出水面的是洪述祖,其人是袁世凯政府中的内务部秘书。然后,又发现了他后面的人竟是总理赵秉钧,赵的背后才是真正的主谋民国大总统袁世凯。
 
有一副挽联这样说:  
前年杀吴禄贞,去年杀张振武,今年杀宋教仁;  
你说是应夔丞,他说是赵秉钧,我说是袁世凯。  

袁世凯主使杀宋已是昭然若揭,可惜宋教仁至死还对他寄予厚望。宋案证据公布,全国舆论一片哗然。武士英暴死狱中,赵秉钧也未逃脱被袁世凯毒毙的下场,应夔丞、洪述祖当然都免不了一死,但宋教仁已经不可能复生。袁世凯依然是民国的总统,进而还要做他的洪宪皇帝。袁世凯暗杀宋教仁在20世纪的政治史上开了一个暗杀政敌的恶劣先例。

袁世凯为什么要杀宋教仁?  
宋教仁在辛亥革命后的政治舞台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曾提名他出任内务总长,遭到代表会反对,改任法制院长。他曾作为迎袁专使之一北上,在唐绍仪内阁中出任农林总长。正是他联合五党组成第一大党国民党,是国民党的实际领袖,熟悉他的人都说他"头脑明细,手段灵敏",袁世凯所支持的共和党无法与他匹敌。他鼓吹责任内阁和政党内阁,他认为"以前是旧的破坏的时期;现在,是新的建设时期。以前,对于敌人,是拿出铁血的精神,同他们奋斗。现在,对于敌党,是拿出政治的见解,同他们奋斗",在政治上表现出倔强的进取精神,同时又有极强的活动能力和丰富的宪政知识。谭人凤一语道破,"国民党中人物,袁之最忌者惟宋教仁"。 
面对这样一个人物,奸雄袁世凯岂能无动于衷。在宋教仁辞去农林总长后,"袁极力牢笼,饵以官,不受;啖以金,不受。日奔走于各政党间,发表政见,冀以政治策略,为有次序之进行,改革一切弊政,一时声望大哗。"先是袁世凯有意让他出任总理,刘揆一、范源濂等出面力劝。孙中山、黄兴、唐绍仪等也劝他就任。但他坚持政党内阁的主张,所以坚辞不就。袁世凯送他西装,连尺码都非常准确,还送他交通银行五十万元的支票一本,请他自由支用,但宋教仁只略取少许(二三百元),南下离京前夕即让赵秉钧交还袁,留信一封表示谢意:"绨袍之赠,感铭肺腑。长者之赐,仁何敢辞。但惠赠五十万元,实不敢受。仁退居林下,耕读自娱,有钱亦无用处。原票奉璧,伏祈鉴原。"(《宋教仁集》426页)  
这就是宋教仁,虽然谭人凤说他"英而不雄",但他是一个有政治人格、有操守的人,袁世凯的金钱无法收买他。他是个有热烈理想的政治家,不是为了追求高官厚禄。他是个"崭新的人","非一般政治人物可比"。他的行动有分寸,不即不离,袁世凯那一套制人术因此在他这里失去了作用。袁的心中杀宋之意这才萌生。  
在随后举行的国会两院选举中,国民党大获全胜。宋教仁离家出山,沿江东下,从长沙、武汉、安徽到上海,再到杭州、南京。一路上到处发表演说,批评袁世凯政府,阐述自己的宪政理想,言论风采,倾动一时。而袁世凯杀宋之心也就定了。  
宋教仁此时却踌躇满志,准备北上组阁,在湖南就讨论过组阁的计划。他确乎是众望所归,他一到北京,根据约法组织内阁是没法阻止的。因此他1913年3月 2日游杭州时所写的《登南高峰》一诗,其中就有"徐寻屈曲径,竞上最高峰"、"海门潮正涌,我欲挽强弓"这样的诗句,虽然是写景,抒发的却是他胸中的抱负,其时大选获胜,他组织政党内阁,制约袁世凯,实现民主的时光已经指日可待,所以他的诗里洋溢着一种胜利的喜悦。甚至临终前他还致电袁世凯寄予殷切的期望,章士钊说他是"至死不悟",他对袁世凯所代表的中国根深蒂固的专制力量实在是认识不足。  
在武汉,谭人凤曾告诫他"责任内阁现时难望成功,劝权养晦,无急于觊觎总理。"他还告诉宋教仁,有秘密报告说会党头目应夔丞在北京直接与政府交涉,领有巨款,要他注意戒备。但宋认为是"杯弓蛇影之事"。  
在上海,陈其美也要他提防暗杀,他还狂笑说:"只有革命党人会暗杀人,那里还怕他们来暗杀我们呢?"许多朋友来信要他多注意安全,他以为是谣言。3月 20日,动身北上那天他到《民立报》和记者徐血儿话别,徐请他慎重防备,但他坦然地说:"无妨。吾此行统一全局,调和南北,正正堂堂,何足畏惧,国家之事,虽有危害,仍当并力赴之。"  
其实陷阱早已布下,他达到了他生命的顶峰,他的生命之火却即将熄灭了。时代的潮流确实将32岁的他无可抗拒地推向了政治的浪尖上,他虽然只是一介在野的平民,却成为万民瞩目的人物,袁不杀他,他依据约法,以国会为后盾组织内阁已成定局。不想受到制约的袁世凯在暗杀之外,找不到另外的办法阻止这一结果的发生。因此宋教仁只有为他的宪政理想付出年轻的生命了。

宪政尝试的破灭  
宋教仁的死从根本上打破了在中国实行宪政民主的梦想。他的死,导致了国民党的瓦解。他被暗杀后,国民党失去了精神支柱和在实际中能够控驭的健将,很快就在袁世凯的利诱威逼之下四分五裂了。首先是宋教仁的老同志,曾是同盟会庶务的刘揆一组织了相友会,与国民党不合作。曾是同盟会员、安徽都督、后来堕落为"筹安六君子"之一的孙毓筠与曾是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次长的景耀月一起发起了政友会,其中有五分之三的国民党人,五十万开办经费就是由袁世凯提供的。和宋教仁交谊很深的众议员陈家鼎组织了癸丑同志会,是国民党的别动队,和前两个反国民党的不一样。此外,有超然社和集益社等。袁世凯资助办了一家《民视报》,每天在报头旁的显著位置刊登国民党议员脱党的报道,据梁漱溟回忆,报道的方式非常奇特,今天三人脱党,就报道这三人的姓名,明天再有五人,则连同以前的三人累加成八人,如此罗列起来,数字越来越多。  
这样一来国民党在参议院、众议院所占的议席虽然多于其他三个政党的总和,但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而其他政党在袁世凯的支持下合并成了进步党,成为国会的重心。中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宪政民主的尝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彻底破产。其中的关键就是宋教仁之死。因此当时和以后的人们都以为他的死决非一身的存亡,而是国运所关。他的死造成了以孙中山、黄兴为代表的南方革命党人与袁世凯的彻底决裂,终于引发了"二次革命"。  
和宋教仁交情很深的革命学问家章太炎说他有宰相之望,"惜其才高而度量不能尽副,以遇横祸"。这是书生之见,宋教仁的死和"度量"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他要走宪政民主这条路,已经掌握政权的袁世凯不容许这样的事实发生,那么他就只有被杀戮。消灭政敌的肉体生命是人类政治史上常见的丑恶现象,从来就是人类的耻辱。如果说"度量",那是袁世凯没有度量,而不是宋教仁。  
蔡东藩评论"宋教仁为国民党翘楚,学问品行,均卓绝一时,只以年少气盛,好讥议人长短,遂深触当道之忌","锋芒太露,英气未敛","不少晦其锋芒,储为国用",因此遭人暗杀。然而,从民初的政局看,从中国几千年一脉相传的政治文化看,既然宋教仁真的要建立一个崭新的政治制度,他必死无疑。袁世凯之流是不会容忍他的,他试图把中国引上宪政的正常轨道,是那些要在共和国的招牌下继续实行专制的人们所断然不能接受的。就算他锋芒不露也不可能,当然那就不是宋教仁了。历史永远没有假设,有时候历史的命运仿佛都已注定,中国也只有一个宋教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建立民主制度决非是那么容易的。宋教仁以他的鲜血在新生的共和国旗帜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宋教仁是国民党的领袖,但他与其他政党的领袖多关系良好,尤其和民主党领袖汤化龙、林长民私交更深。他死后,汤的挽联说:
  
倘许我作愤激语,谓神州将与先生毅魄俱沉,号哭范巨卿,白马素车无地赴;  
便降格就利害观,何国人忍把万里长城自坏,从容来君叔,抽刀移笔向谁言。  

对宋教仁推崇备至,对主谋刺杀者,词意之间极为愤慨,一时争相传诵。林长民的挽联中有"政举人存,人亡政熄"的句子,对宋之死的严峻后果也看得很清楚。对于梁启超这样过去的政敌,宋教仁曾专程到天津去密访。他对梁表示彼此应以英美式的两党轮流执政相勉励。并说:现在国家前途,是根据《临时约法》推行议会政治,走政党内阁的路子。在即将到来的国会大选后,你上台执政,我愿在野相助;否则我当政,请你善意监督。梁启超也是个立宪政治的追求者,对此自然感激而且契合。他当即表示:国民党执政,他们愿作为在野党在议会内监督执政党。所以宋教仁被刺身死,梁启超痛惜不已。(见《梁漱溟全集》第七卷)  
他和袁世凯的死党梁士饴、赵秉钧等人也是往来密切,在北京时竟一度住在赵的家里,他和赵有过多次深谈,就是在他们身上做功夫,希望把袁世凯为代表的掌握实力的旧势力、梁启超这样的思想言论界的权威及他所代表的政治力量,都纳入他所梦想的宪政轨道,在政治上和平竞争。  
在国民党的领袖中他"最露头角,政治手腕灵敏,政治常识也比较充足,能为他党所推重",同时又有高度的政治热情和责任感。国民党主要就是由同盟会和统一共和党联合了其他几个小党组成的,他是其中的核心与灵魂(但得到了孙中山、黄兴的认可,并以他们为名义上的领袖),统一共和党的重要人物多是他原来的知交。  
如果有宋教仁在,他具有调和各政党,消除偏见,共循轨道,进入宪政之途的能力、威望和远见。他惨遭毒手,使民初的中国失去了这样的可能性。其他政治人物都缺乏他的风度与识见,结果只能被袁世凯这样的官僚、军阀玩弄于股掌之上,梁启超、熊希龄等作为政治家和他相比都差得太远了。 
重读这段历史我禁不住潸然泪下,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宋教仁却一直活在我的心中。他的死不是他个人的不幸,而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的不幸。他的死实际上预示着在这块古老的东方土地上要建立一个真正的民主共和国还将经历多少曲折、艰难,要献出多少优秀儿女的青春、甚至宝贵的生命。宋教仁死了,他把未竟的理想留给了后来的人们。然而,我们的民族是个善于遗忘的民族。事过境迁,殉道者的血早已被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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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最佳医院排名(供参考)

一、全国最佳医院排名-综合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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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全国最佳医院排名-神经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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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全国最佳医院排名-肿瘤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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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心血管病专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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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全国最佳医院排名-耳鼻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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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全国最佳医院排名-眼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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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全国最佳医院排名-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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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妇产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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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全国最佳医院排名-烧伤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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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口腔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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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全国最佳医院排名-消化内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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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呼吸内科
No.1 武汉同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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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内分泌科
No.1协和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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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全国最佳医院排名-儿科
No.1上海市新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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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竹鐘樓


2008年6月初,奔赴四川绵竹抗震救災,上傳自拍地震後綿竹市漢旺镇鐘樓以誌紀念。
鐘樓位於東方汽輪機廠正門不遠處,小鎮上倒塌的房屋隨處可見,而20米高的鐘樓依舊堅強地挺立著,鐘樓四個鐘面的指針都停止在這悲痛的時刻:公元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

秋興-杜甫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卜算子-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